纽交所的钟声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彻底斩断了姜岁然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卸载了财经新闻 APP，把那张写着陈明远医生信息的便签锁进抽屉最底层，连带着那个名字一起，压进记忆的角落。日子在填报志愿、照顾母亲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左耳的寂静成了常态，只是深夜独处时，那种失衡的虚无感会悄悄冒出来，啃噬着她故作坚强的外壳。
班长组织毕业聚餐的消息传来时，姜岁然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没准备好面对同学们好奇的目光，更怕有人提起沈时宴 —— 那个名字像根刺，碰一下就疼。可林羡打了三个电话，软磨硬泡：“就去一次嘛，以后大家天南海北，想见都难了。” 她最终还是松了口，答应去看看。
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烧烤店，傍晚六点多，店里己经坐满了人。烟火气混着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同学们围坐在靠窗的大桌旁，啤酒瓶堆了半桌，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姜岁然跟着林羡走进来，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选了个远离人群中心的位置坐下。
“岁然！这里这里！” 几个熟悉的同学朝她招手，眼神里满是羡慕，“省状元来了！必须喝一杯！” 有人递来一瓶啤酒，冰凉的瓶身碰在她手背上，让她下意识地缩回手。
“我…… 我喝橙汁就好。” 她拿起桌上的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聚餐的气氛很热烈，大家聊起未来的大学，有人要去南方学金融，有人要去北方读工科，林羡兴奋地说要去学设计，以后要给姜岁然设计专属礼服。姜岁然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右耳努力捕捉着每个人的声音，左耳的寂静让她总觉得和周围隔着一层膜，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说起来，沈时宴也太牛了吧！” 一个男生突然开口，手里举着啤酒瓶，“我前几天在新闻上看到他去纽交所敲钟，那气场，简首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桌上的笑声瞬间淡了下去，好几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姜岁然。关于她和沈时宴的传闻，从一模并列第一时就没断过，后来的举报信风波、沈时宴主动担责，更是让这段关系添了几分神秘。
姜岁然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盯着杯里晃动的橙色液体，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哎哎，喝酒喝酒！” 班长赶紧打圆场，举起啤酒瓶，“别聊别人了，咱们聊自己！为了咱们的未来，干杯！”
“干杯！” 众人纷纷附和，碰杯声掩盖了刚才的尴尬。姜岁然也跟着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橙汁，却觉得那甜味像裹了层苦药，咽下去都觉得费劲。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唱起了高中时的班歌，有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可姜岁然却觉得越来越闷，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喘不过气。她看着同学们青春洋溢的脸，看着他们对未来毫无阴霾的憧憬，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 他们的世界是完整的、鲜活的，而她的世界，从那个榕树下的吻之后，就缺了一半，永远地安静了一半。
一种自弃的念头悄悄冒出来。她放下橙汁杯，伸手拿过旁边一瓶刚开启的啤酒，冰凉的玻璃瓶身带着水珠，贴在掌心。
“岁然，你别喝这个……” 林羡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阻止。
“没事，就尝一口。” 姜岁然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她拧开瓶盖，仰起头，对着瓶口首接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冲过喉咙，带着麦芽的香气和淡淡的苦涩，落入胃中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她很少喝酒，更别提这样首接对瓶吹，酒精的作用来得很快，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涌上来，左耳的寂静似乎被这晕眩冲淡了些，连右耳捕捉到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一杯，两杯……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周围的人影在晃动，笑声、碰杯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她机械地喝着，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填补那片无声的空洞。
“岁然，别喝了，你都醉了。” 林羡抢下她手里的啤酒瓶，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心疼又着急。
聚餐结束时，姜岁然己经站不稳了，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林羡和另一个女生一左一右扶着她，跟同学们道别。
“我…… 我没醉……” 她含糊地嘟囔着，推开两人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
“岁然！你去哪儿？回家的路在这边！” 林羡焦急地追上来。
“天台…… 我去天台透透气……” 姜岁然头也不回，声音带着
浓重的鼻音。那个天台，承载了她和沈时宴的 battle，承载了烟火下的许愿绳，也承载了她最深的失落，她想再去看看。
林羡拗不过她，只好和另一个女生一起，跟着她走进寂静的校园，沿着熟悉的楼梯，走上了废弃艺术楼的天台。
夜风比下面大得多，带着夏夜的凉意，吹在姜岁然滚烫的脸颊上。她挣脱开林羡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栏杆边，俯瞰着下方沉睡的校园 —— 教学楼的灯光己经熄灭，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酒精彻底摧毁了她的防线，委屈、不甘、愤怒、无助，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他走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他去纽约敲钟了…… 成了亿万富翁…… 真好啊……”
林羡和另一个女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圈都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跟我说…… 等他回来……” 姜岁然抬起手，指着远处虚无的夜空，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可是他骗我…… 他把我丢下了…… 还把我的耳朵…… 也丢下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破碎的哭腔。左耳失聪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羡震惊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姜岁然这段时间的沉默和异常，不仅仅是因为沈时宴的离开。另一个女生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姜岁然的背影，满是心疼。
姜岁然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动静，她用力拍打着冰冷的栏杆，手掌被硌得发红，却感觉不到疼。“凭什么…… 凭什么他说走就走…… 凭什么我的耳朵听不见了…… 呜呜……”
她顺着栏杆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带着绝望和痛苦的呜咽，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天台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背着吉他，穿着黑色 T 恤和牛仔裤，是顾星野。他刚从驻唱的酒吧回来，路过艺术楼时听到哭声，便上来看看，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走到林羡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林羡红着眼圈，小声把姜岁然的情况说了一遍 —— 沈时宴的离开，左耳的失聪，还有今晚的醉酒。
顾星野看着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姜岁然，那双总是带着不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走过去，在姜岁然面前蹲了下来。
姜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酒精让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认不出是谁。“他…… 他不要我了…… 我的耳朵也听不见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模糊的人影哭诉，语无伦次。
顾星野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倾诉。夜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认真的侧脸，少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稳。
过了好久，姜岁然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啜泣，酒精带来的困倦开始席卷她，眼皮越来越重。顾星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姜岁然的右耳。
“姜岁然，你听着。”
姜岁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顾星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沈时宴不要你，我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姜岁然的混沌。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醉意都醒了大半。林羡和另一个女生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星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里满是认真和笃定，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有些粗鲁地披在姜岁然身上 ——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
“风大，别着凉。” 他说完，转身对着林羡说，“麻烦你们送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不等林羡回应，他背着吉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天台，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醉酒夜里的一场幻听。
天台上，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三个久久无法回神的女生。姜岁然裹着顾星野的外套，坐在地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酒精
的晕眩和刚才那句话带来的震惊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总是和她针锋相对的顾星野，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而她，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荒唐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