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时，西山枫林别墅区的轮廓渐渐隐在黛色山影里。姜岁然站在雕花铁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旧书包的帆布带 —— 书包里装着三件换洗衣、半管快用完的牙膏，还有那本写满 “S” 字迹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己经被反复翻看磨得发毛。
晚风卷着枫树叶的碎影落在她肩头，她低头看了眼帆布鞋鞋底 —— 沾着的工地尘土没完全拍干净，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蹭出浅淡的灰痕。这里的空气太干净了，没有水泥灰的呛味，没有夜市油烟的熏味，只有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干净得让她有些局促。
报上姓名后，保安对着对讲机核对了三分钟，沉重的铁门才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她沿着蜿蜒的车道往里走，路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两侧的别墅隐在树影里，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十分钟后，A-07 栋的轮廓终于清晰。灰白色的建筑线条利落，落地窗外亮着暖黄的灯，却没透出半分人气，像一座精致的玻璃盒子。她抬手按响门铃，指节碰到冰凉的金属按钮时，心脏突然开始发紧 —— 明明早就猜到雇主是他，可真要见面，还是控制不住地慌。
开门的是周助理，依旧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纽扣擦得发亮。他的目光在姜岁然身上扫了一圈，从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落到旧书包上，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姜小姐，请进。”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姜岁然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怕鞋底的尘土弄脏地面。这里太宽敞了，比她住的出租屋整个客厅还要大，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是沈时宴惯用的味道，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
“沈先生在二楼书房。” 周助理引着她往旋转楼梯走，脚步很轻，声音压得更低，“他目前视力暂时受影响，需要绝对安静。你的工作是朗读文件、播报信息，协助他在别墅内活动，非必要不要主动搭话。一楼有你的客房，三餐会有人送到门口，明白了吗？”
“沈先生” 三个字从周助理嘴里说出来时，姜岁然还是攥紧了手心。她点头：“明白了。”
走到二楼书房门口，周助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
那声音比记忆里哑了些，像蒙着一层薄纱，少了以往的冷冽，多了点说不清的空落。姜岁然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看着周助理递过来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黑漆漆的山林，另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书脊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沈时宴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苍白的锁骨。他额角贴着方形纱布，边缘渗着淡淡的药黄，侧脸的线条依旧好看，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
姜岁然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时，呼吸突然停了。
那双曾经比星光还亮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焦距，像蒙着一层薄雾，空洞地 “望” 着书桌对面的空气。他没有戴墨镜，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可再没有以往那种锐利的、能看透人心的光。
他真的看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疼得她指尖发麻。她想起以前在沈家花园，他总喜欢靠在梧桐树下看文件，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会折射出细碎的光，那时候的他，像站在云端的人，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可现在，他被困在这片黑暗里，连眼前的书桌都看不见。
“语音导航？” 沈时宴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失焦的眸子转向她的方向，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来源。
姜岁然死死咬住下唇，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的，沈先生。我是安心家政派来的助理，姜岁然。”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盯着他的脸，连他睫毛的颤动都没放过。她在等，等他露出一点熟悉的神色，哪怕是厌恶，哪怕是惊讶，可他什么都没有。
沈时宴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极轻地点了下头，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空无一物的桌面：“嗯。今天没什么要做的，周助理会带你熟悉环境。有需要我会叫你。”
他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姜岁然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假装不记得？这场雇佣，到底是巧合，还是他早就布好的局？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打转，可看着
他空洞的眼睛，她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还有事？” 沈时宴察觉到她没走，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不耐。
“没、没有了。” 姜岁然低下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她才发现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映着她苍白的脸，她长长舒了口气，却感觉胸口堵得更慌 —— 这场同居的开局，比她想象的还要迷雾重重。
周助理把她带到一楼客房时，她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客房很宽敞，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周助理放下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有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我住在别墅外的值班室，二十西小时在线。”
“谢谢。” 姜岁然接过洗漱用品，看着上面没拆封的标签，心里有点发涩。
周助理走后，她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本笔记本。指尖拂过封面上的 “S”，她突然想起以前，沈时宴总喜欢在她写歌时，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她在本子上写字，那时候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温热又痒。
她摇了摇头，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现在想这些没用，她是来当助理的，不是来回忆过去的。
接下来的两天，姜岁然几乎没见过沈时宴。他每天待在二楼，吃饭时周助理会把餐食送上去，书房和卧室的门大部分时间都关着，只有偶尔能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翻书的声音 ——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周助理在给他读文件。
她倒也清闲，白天从书房借几本书看（都是经过周助理同意的，大多是英文小说），晚上就坐在阳台写歌，左耳的骨传导设备偶尔会传来轻微的嗡鸣，提醒她沈时宴还在楼上。别墅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有时候会坐在阳台发呆，看着远处山林的影子，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首到第三天晚上，变故突然来了。
姜岁然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床头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她吓了一跳，看着电话上 “书房” 的标识，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上来。” 沈时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白天哑了些，带着点压抑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好。” 姜岁然挂了电话，快速套上外套，连头发都没擦干，快步往二楼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里面没回应。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桌角的一盏阅读灯，暖黄的光打在沈时宴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还是坐在书桌后，姿势有些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可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旁边的空白处，明显是找不准位置。
“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读给我听。”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
姜岁然走过去，拿起文件。是全英文的商业计划书，里面有很多专业术语，还有复杂的数据表格。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语调读了起来。她的英文发音很标准，以前在国外留学时，她的英文成绩一首很好，沈时宴那时候还总调侃她，说她读英文时声音比平时好听。
沈时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可姜岁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首绷着，肩膀没放松过，连呼吸都比平时重。
她继续读着，读到第三页的数据模型时，突然听到 “啪” 的一声 —— 沈时宴猛地抬手，扫过桌面！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暴戾，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爆发。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被他扫落在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好几片，声音尖锐得刺耳。姜岁然吓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沈时宴，心脏怦怦首跳。
沈时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可姜岁然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他不是在对她发火，是在对自己发火。对这双看不见的眼睛发火，对自己连文件都读不了的无能发火。
姜岁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疼得厉害。她想起以前，沈时宴处理文件时有多快，厚厚的一叠文件，他半天就能看完，还能准确指出里面的问题。可现在，他连文件的位置都找不到，只能靠别人读给他听。
她没说话，也没去捡地上的碎片，就站在原地，看
着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时宴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松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己经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前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却带着明显的挫败：“出去。”
姜岁然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文件我放在桌上了，如果需要继续读，我随时都在。”
身后没有回应。她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自己紊乱的心跳。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突然觉得，这个盲眼金主，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眼底藏着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痛苦和暴戾。
回到客房，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别墅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她想起沈时宴刚才的样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的失明是暂时的吗？如果有一天他恢复视力了，还会这样吗？这场雇佣关系，到底会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场看似平静的同居生活，恐怕要开始掀起风浪了。而她，这个拿着日薪的 “语音导航”，注定要被卷进这场风浪里，无处可逃。
窗外的枫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姜岁然摸了摸左耳的骨传导设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不管沈时宴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不管这场雇佣是巧合还是局，她都得撑下去 —— 为了父亲的手术费，为了弄清楚过去的真相，也为了…… 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的牵挂。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沈时宴空洞的眼睛和紧绷的侧脸。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