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尘埃落定,融歆一中的春天彻底褪去了所有鲜活气息。
高三楼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递减,从七十多天,慢慢往六十天靠近。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在无声提醒所有人——高考在即,前路既定,青春里所有不确定的温柔,都该按时落幕。
这周的高三班会,主题格外现实。
班主任抱着一叠纸质统计表走进教室,没有多余的动员鸡汤,开门见山。
“二轮复习基本定型,你们现在的分数、位次、水平,不会再有太大浮动。今天统计初步意向志愿、目标城市、目标院校,不用绝对精准,但心里一定要有方向。”
“剩下的六十天,奔着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大学全力以赴。”
一张张白纸传下发到每个人手中,落在桌面。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轻响,仓促又郑重,仿佛一笔落下,便能敲定往后人生的大致去向。
全班大半人都对着空白栏目犹豫徘徊,反复涂改斟酌。有人眷恋故土想留本地,有人憧憬远方奔赴南方,有人顺从父母安排,也有人依旧茫然无措。
唯有莫雨,盯着纸上「意向报考城市」一栏,短暂停顿片刻,最终稳稳落笔。
他垂着眼帘,笔尖悬停两秒,随后落字利落,一笔一划,郑重写下那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次的地名——L市。
从高二懵懂憧憬,到高三笃定前行,从最初隔着屏幕向往那片远方,到如今稳稳攥住奔赴他乡的资格。L市,是他亲手为自己选定的未来,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奔赴的山海,是藏在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执念。
他不知道那座城市具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对于生来就渴望自由、向往辽阔天地的他而言,那里,是真正能够任他展翅翱翔的天空。
与此同时,他比谁都清楚,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远离生长的故土,意味着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天地,意味着和这座小城所有的人事、烟火、羁绊,彻底拉开无法逾越的距离。
包括韦琪。
从前那些不敢开口的犹豫、那些刻意躲避的拉扯、那些藏在疏离背后的为难,都在这一笔落下的瞬间,有了最终答案。
不是不爱,不是淡忘,只是少年人骨子里对远方与自由的向往,终究暂时压过了心底那份青涩的偏爱。
他将填好的志愿表对折整齐,轻轻放在桌角,安静地藏起这无人知晓的抉择与结局。
班会落幕,所有统计表统一收齐。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淡淡总结:“大部分人都定好了方向,很好。剩下的日子,只管心无旁骛,往前冲。”
没有人留意角落里少年无声的抉择,没有人知晓,这一纸轻描淡写的城诗,悄然斩断了他青春里唯一的温柔牵绊。
高二楼的风,依旧温柔松弛。
韦琪依旧按部就班地上课、刷题、听讲,日子平淡安稳。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不会下意识望向高三楼的方向,再也不会在走廊楼梯口,悄悄期待一场偶然的偶遇。
心底那点不甘与期盼,早己在二模过后日复一日的沉默疏离里,慢慢磨平了棱角。
她隐约听闻,高三年级己经开始统计初步志愿意向。
课间听路过的学姐闲聊,有人留守本地,有人奔赴北上广,有人去往天南地北,各有前程,各有归途。
旁人聊得热闹喧嚣,韦琪独自倚在走廊窗边,任由暮春最后的晚风拂过发梢,心底一片平静,却又空空落落。
其实无需打听,无需追问,她早己知晓答案。
以莫雨的成绩、心气与眼界,他从来不会甘愿困在这座狭小的小城。
他的未来,本就不属于这里。
可真正坦然确认这件事时,心底依旧漫开一阵浅浅的空落。不尖锐、不刺痛,只是空空荡荡的,像晚风穿过无人的空巷,徒留一片荒芜。
或许他们都没有错,或许他们都有错。人生前路漫漫,终究只有自己,能对自己的选择全权负责。
不止一次,她心底闪过一个微弱又执拗的念头——明年高考,要不要试着考去他所在的城市,追上他的脚步。
可念头升起,又一次次被现实压落。
这几天,两人彻底断了所有零碎交集。
没有偶遇的点头示意,没有放学顺路的并肩同行,没有只言片语的寒暄问候。
莫雨彻底闭关备考,隔绝了课业之外的所有纷扰。他不再有半分分心,将所有时间、精力与情绪,尽数交付给倒计时的滚烫日夜。
他从不是刻意绝情。
只是他太清楚,温柔最易牵绊人心,牵挂最让人舍不得放手。
与其拖拖拉拉暧昧拉扯,最后落得难堪散场,不如在结局来临之前,安静退场,体面疏远。
他们的关系,悄无声息进入了最默契的疏离。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谁对不起谁。
不过是,你执意奔赴千里山海,我只能留守原地青春。两条原本短暂交汇的轨迹,从这一刻起,彻底分叉,再无重合的可能。
傍晚放学,夕阳温柔铺落,韦琪和齐梦颖并肩走出校门。
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晚风裹挟着暮春最后的暖意,缓缓掠过街巷。
齐梦颖侧头看着她平静却落寞的侧脸,轻声发问:“想好了?”
韦琪望着前路人来人往,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嗓音轻淡带着怅然:“不知道,江湖的尽头是否只剩孤独,都怪我玲珑心思,执念太过,以尘网自缚。”
齐梦颖闻言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呵呵,跟小师父待久了,连你都学会拽文多愁善感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又温柔,轻声宽慰:“放心吧,就算以后你们远隔山海,以我对莫雨的了解,他放不下你的。再说,除了你,也基本没人能受得了他的性子。”
韦琪抬眼,带着几分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你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齐梦颖坦然开口,“你想想,按理说小师父成绩顶尖、头脑聪明、长相干净好看,待人又礼貌温和,几乎找得到不出缺点,对不对?”
韦琪认真回想过往点滴,轻轻点头:“好像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像他这样的男生,会缺少女生喜欢吗?正常来说,身边肯定从不缺追求者,可你见过吗?”
齐梦颖看着她,一语点破真相:“说实话,莫雨的性格,做朋友尚且能勉强相处舒服,做恋人真的会很累。你没发现吗?我们身边这么多人,真正走进过他内心世界的,从头到尾只有张琳一个人,你顶多算半个。”
“爽姐、我、曹宁,我们所有人,都从未真正踏足他的心底。他看着温和通透、待人谦和,实则骨子里孤僻疏离,习惯性独处、习惯性藏心事,几乎没有年少旧友,也从不对外袒露脆弱。”
韦琪静静听着这番通透的剖析,沉默良久,终究只是轻轻叹息:“可能吧。可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那不就是还没放下嘛。”齐梦颖无奈一笑,随即仗义地揽住她的胳膊,“也正常,哪有那么容易释怀。没事,这段时间我先冷落曹宁,多陪着你。”
少年人的感情纯粹又无奈。
从无狗血决裂,从无刻骨恩怨,不过是前路不同、阶段不同、所求不同,便顺着时光洪流,自然而然慢慢走散。
同一时刻,高三教学楼早己人去楼空。
暮色沉沉,走廊灯火次第亮起,照亮空旷清冷的楼道。
莫雨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是全班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路过熟悉的楼梯口,他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曾经无数个匆忙的课间,他穿过这条走廊,跨过高高的楼层,只为奔赴一场短暂的相见。只为看她一眼,和她说几句闲话,给她递上温热的豆奶、整理好密密麻麻的知识点。
那些细碎、温柔、滚烫的瞬间,真实热烈地存在过。
只是从今往后,再无下次。
他抬眸,望向远处灯火零星的高二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那是对逝去青春的轻轻回望,是对这段感净心动的短暂留念,仅此而己。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握紧书包肩带,毅然迈步,不再回头。
前路既定,落笔无悔。
六十天之后,他会彻底离开这座小城,奔赴千里之外的L市,开启崭新的人生。
而这座校园、这段盛夏青春、这个停留在原地的少年心事,终将成为他漫长人生里,一段温柔、干净、又永远遗憾的过往。
夜色渐浓,晚风寂静。
从此山海各别,前路漫漫,各自安好,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