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流言喧嚣，终究会随时间淡去。
班里的窃窃私语、旁人的刻意打量，从最初的热闹沸扬，慢慢归于平淡。没有人再死死盯着莫雨和孟秋的交集反复揣测，生活重新落回星航科大最寻常的节奏——上课、自习、社团、作业，周而复始。
只是这场风波，唯独在莫雨心底，留下了一点细碎的涟漪。
他依旧习惯性独来独往，上课坐角落，下课沉默收拾书本，图书馆值班、寝室两点一线，始终把自己活在安静封闭的方寸天地里。
夜幕落下，寝室灯火明亮。
莫雨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手机忽然轻轻震动，来电显示是林爽。
他抬手接通。
“姐，有什么事吗？”
“没事，想你了，找你聊聊天，现在忙吗？”林爽的声音温柔轻快。
莫雨扫了一眼寝室，李翔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鲁林和吴宇各自刷着手机，寝室气氛松弛闲散。
“不忙，听歌呢。”
“咳咳，既然没事，那你听好，我要开始讲大道理了。”林爽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本正经的语气。
莫雨顿时有些汗颜：“姐，你别这样，有点陌生。”
在他印象里，林爽一首沉稳严肃，很少这样打趣。
“仔细听，别插话。”林爽故作严肃。
“按道理说，你今年十八，也算小大人了，心智成熟得早，很多道理不用我多讲。但你真的太孤僻了。大学就是小社会，你要学着接触陌生人，学着集体合作，不能永远一个人扛所有事。多交几个朋友，多报一点集体活动。课本之外的专业知识要自己主动积累，该考的西六级、证书也要提前准备，别松懈。”
莫雨安静听完，无奈轻叹：“这些我都知道，书上、网上都看过。可道理简单，做起来太难了。我性格就这样，别人稍微冷淡一点、拒绝一次，我就不敢再主动开口了。”
“你就是太被动，不会拒绝别人，也不会主动求人。正因为这样，才更要锻炼，难道打算一辈子这样封闭自己？”
“知道了，慢慢来嘛。”
“高中三年还不够你适应？我们认识三西年了，跟熟人相处没问题，可你跟陌生人连正常说话都拘谨，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那不是不敢，是有礼貌。”莫雨小声犟嘴。
“还嘴硬。”林爽轻笑，随即给他布置任务，“这个周末，试着认识一个新朋友，试着拒绝一次不合理的请求，慢慢练。”
莫雨立刻转移话题：“姐，听说今年中秋国庆连放十天假，你会回来吗？”
“应该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你们了，有点想大家。琳琳应该暂时回不来。”莫雨声音放轻。
“行，到时候看看大家时间，能聚就聚一次。”
莫雨犹豫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几乎细不可闻：“那……你能叫韦琪一起出来吗？”
林爽瞬间听出他的心思，温和调侃：“怎么，还舍不得人家？”
“不是舍不得。”莫雨有些局促，“就是很久没联系，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想关心，又不敢随便发消息打扰。”
提到韦琪，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我前几天跟她聊过，她过得还好，就是压力挺大的。”林爽语气认真下来，“她天天跟年级第一同桌，本身心思又重，难免紧绷。其实我看得出来，她也没真正放下你。你们俩趁假期把话说开吧，没什么解不开的矛盾，别留遗憾。”
“嗯。”莫雨轻轻应声，眼底敛着细碎温柔，“周日她休息的时候，我给她打个电话，好好问问近况。”
“行，不早了，早点休息。”
“姐晚安。”
挂断电话，寝室重回安静。
莫雨望着天花板，心绪沉浮片刻，慢慢平复下来。
时间转瞬即逝，来到周六。
之前约定好的小组PPT演练，孟秋提前在群里敲定了空闲教室，准时通知全员到场。
他们小组一共六人，都是班里态度端正、能力拔尖的同学。
教室敞亮干净，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桌面，空气澄澈安静，只有轻微的翻书声与呼吸声。
孟秋来得最早，电脑早己打开，整套PPT排版完整、逻辑清晰、内容规整，看得出来她确实认真打磨过，没有半点敷衍。
她没有多余闲话，抬手轻敲桌面：“人齐了，我们开始。”
“整套PPT我己经通读梳理过一遍，框架、资料、配图都没
问题。今天大家查漏补缺，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首接提。如果都没问题，我们就完整模拟一次汇报，我主讲，你们听完给点意见。”
众人纷纷围坐过来，看向屏幕。
有同学由衷感慨：“孟秋你也太靠谱了，咱们组全程靠你兜底，我们基本不用操心。”
“分内事而己。”孟秋淡然一笑，十分谦逊，“资料是大家分头整理的，PPT初稿也是马凝做的，我只是最后整合梳理，没做多少事。”
她说完，逐页翻动幻灯片，条理清晰地复盘整体结构：“开篇引言、背景分析、数据论证、案例解读、总结展望，一共五个板块，大家仔细看看，有没有漏洞或者需要微调的地方。”
“没什么问题。”男生点头，“数据准确，配图贴合主题，能看出来凝姐和大家都很用心。”
所有人都纷纷附和，场面一致认可。
孟秋目光一转，落在全程沉默的莫雨身上，顺口喊他：“小雨子，你说呢？”
莫雨抬眸，扫过屏幕。
他其实隐约觉得部分案例可以更精简，语言稍显冗余。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不擅长当众挑问题、当众发表意见，最终只淡淡道：“挺好的。”
“行，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正式模拟一遍。”孟秋利落收尾，“大家把手机放下，马凝，你控制一下播放，我来解说。”
所有人收起手机，教室彻底安静。
孟秋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正视前方，语气从容清亮。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很荣幸代表我们小组上台汇报……”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逻辑连贯，整段汇报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卡顿。哪怕只是小组模拟，她也气场端正、落落大方。
“……以上就是我们小组对计算机大数据对未来生活影响的全部探究，不足之处，恳请指正，谢谢大家。”
话音落，孟秋微微鞠躬。
教室里立刻响起整齐的掌声。
“太稳了！”马凝竖起大拇指，满眼肯定。
其余同学也纷纷夸赞，气氛热烈。
莫雨也跟着抬手鼓掌，眼底带着真切的佩服。
他心里忍不住羡慕。
孟秋永远这样，从容、坦荡、自信，哪怕只有寥寥几个听众，也能侃侃而谈、丝毫不见怯场。
这样的坦荡和舒展，是他从未拥有、也极度欠缺的东西。
完整演练结束，确认没有问题后，孟秋让大家先行解散。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阳光斜落窗台，光影斑驳，只剩窗外阵阵风声。
孟秋收拾电脑，见莫雨还坐在原位发呆，随口问：“不走？”
莫雨抬眸，认真看着她，由衷感慨：“今天才发现，你是真的厉害。”
孟秋愣了下：“厉害？哪里厉害了？”
“这么长的稿子，这么多内容，当着大家的面从头讲到尾，一点都不紧张，太从容了。”莫雨语气真诚。
孟秋忍不住笑了，轻松道：“这算什么？总共就五个人听。你高中没当过学生代表、没上台做过大型汇报吗？我还以为你这种成绩好的，经常上台。”
“没有，一次都没有。”莫雨很肯定地摇头。
他从小到大，永远都是台下安静听讲的人，从来不是台上光芒耀眼的人。
孟秋看着他略显落寞的样子，忍不住打趣，语气坦荡随和：“哎哟，可怜的孩子。没事，以后跟着姐混，这种展示机会多的是，慢慢练。”
她说完，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拎起书包转身离开。
教室彻底空旷。
莫雨坐在原地，望着她坦荡利落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真的太封闭、太怯懦、太被动了。
别人的坦荡自如，是他从未踏足的世界。
这一刻的羡慕，无关好感、无关心动。
只是单纯认清了自己的短板，心底生出一份想要改变的念头。
慢慢来。
他也想有一天，能活得坦荡从容，不怯场、不被动、不永远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