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心放松的谢邂自然没有察觉,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靠在舞长空身上,脑袋还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在她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温热的唇瓣无意间擦过她冰凉细腻的脖颈肌肤时,舞长空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发出了一声几不可察的颤栗。
舞长空的呼吸骤然顿了半拍,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好几下,原本轻抚在谢邂发顶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下一秒,那只手没有推开他,反而极轻极缓地往下按了按,把谢邂的脑袋按得更贴近自己的颈窝。
动作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挽留。
冰凉的脖颈上残留着少年温热的触感,像一颗火星落在冰封了十几年的湖面上。
烫得她心口一阵发紧。
舞长空那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蜷缩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缩,耳根也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
幸好被垂落的凌乱冰蓝发丝遮得严严实实。
连近在咫尺的谢邂都没有看见。
后面的唐舞麟三人就不敢这么放肆了,而是站在舞长空和谢邂身后,规规矩矩地向浊世鞠躬。
“师祖。”三人齐声道。
浊世背对着他们,依然走在前方,步子却有些乱了。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
“起来吧。”
舞长空这才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之色,连忙带着谢邂站起了身,道:
“谢谢老师!”
“我不……”
“我不”两个字刚说出口,皎洁的月色落在舞长空的脸上,浊世的话语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舞长空起身时,因为麻木的膝盖而微微踉跄了一下。
皎洁的月色恰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近乎透明的冷白皮衬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情绪染得泛红的眼角格外显眼。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把脸藏进发丝里。
可垂落的冰蓝发梢挡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宽大的风衣有些凌乱地挂在她的身上。
舞长空站在晚风里,仿佛一枝被雪压弯了腰的白梅,一碰就碎。
谢邂眼疾手快的扶住了舞长空,看向她的眼中满是担忧,“舞老师……”
舞长空唇角勾了勾,安抚性的又扶了扶他的头。
浊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的“我不是你老师”硬生生咽了回去。
浊世再一次沉默了。
晚风卷起他火红的胡须,也卷起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是他当年捡到了身为孤儿的小长空。
是他手把手教小长空握剑、教她修炼。
也是他,看着龙冰死在小长空怀里,看着小长空把自己的心封进万年不化的寒冰里,守着一座孤坟,一熬就是十多年。
曾经那么阳光开朗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冰冰冷冷的白衣蓝剑。
他一直,一直——
把舞长空当亲生女儿看啊。
可此刻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站不稳的身子,还有那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浊世的心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痛惜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抚着胡子的手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本来想骂她糊涂,骂她犟种。
更不该为了学生下跪作践自己!
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熠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舞长空依然直直看着浊世,眼神一如当年的倔强,唐舞麟三人也弯着腰,迟迟没有直起身。
良久,浊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脸不去看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几个徒孙……我认下了。”
舞长空眼眸亮起,再次拜下。
“谢……”
不等舞长空话说完,浊世就又一次转过了身,“都跟我来吧。”
浊世向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老师。”
舞长空重新站起身,突然叫道。
浊世停下脚步。
“我错了。”
这一声认错,晚来了十二年。
这次,浊世高大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才大步向内院之中
走去。
浊世大步走在最前面,嘴角却终于勾起了一丝笑容。
舞长空迈出一步,步子仍然有些踉跄,好在谢邂扶得很稳。
一行人走入内院,穿过初代史莱克七怪的雕像,行了一礼后,从一条小路来到了海神湖的湖边。
浊世大手一挥,一道红光卷起,卷住所有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谢邂因为来过一次了,所以感觉还好。
唐舞麟三人则是完完全全被惊到了,海神岛可是史莱克学院的圣地,他们居然就这么上来了。
海神岛像极了与世隔绝的一片隐藏天地。
岛上的植被苍翠茂密,完全给人一种进入了原始森林的感觉。
浊世带着他们在岛上行进,翻过两个小山包,来到了一栋两层的木屋前。推门而入,木屋内的灯光自然而然地亮了起来。
舞长空停步在门前,眼中满是复杂。
“都进来吧。”浊世低沉的声音响起。
舞长空深吸口气,这才低下头,带着谢邂大步走了进去。
唐舞麟三人紧跟其后。
木屋内的装饰很简朴,跟龙夜月屋子里一片温馨的场景截然不同。
就在谢邂四人好奇张望的时候,浊世依然在正堂的一把木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熠,明天带这几个小家伙报道、注册。”
“谢邂、唐舞麟,入学成绩满分,拥有报考内院资格。其他人按照实际分数来计算。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外院工读生了。”
“是。”沈熠赶忙答应一声。
放下茶壶,浊世重新站起身,眼神微动,看向舞长空。
“你把他们送来,是不是准备就走了?”
“不走了。”
舞长空没有再跪下,而是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道:“老师,我不走了。”
“当年……是我错了。”
如果说,在回到史莱克学院之前,她心中还有倔强,还有执着。
但当她回到这里,回到学院,看着熟悉的一切,看着老师沧桑的发丝,她内心之中最后一丝执着也消失了。
或者说,她有了新的执着。
“我想留下来,弥补我的过错。”
“我不奢望您能原谅我,我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照顾您的机会。”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