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跃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喉咙里滚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吼,深褐色的坚硬鳞片从左脸颊一直蔓延到左脚踝。r
额头左侧顶出来一个粗壮狰狞的黄褐色龙角,骨茬处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土黄色光。
而他的右半边身子还维持着人类的样子,皮肤绷得紧紧的,那些褐色的鳞片正顺着他的脖子试图往右边爬。
可每次爬上去一寸,龙跃就咬着牙把它们逼回去。
他的两只眼睛一只还是人类的眸子,另一只则是收缩成针尖状的暗红色龙瞳。
身为人类和山龙的两种意志在他的身体里疯狂拉扯、厮杀。
谢邂抬步,踩在流动的河面上,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他走得不快,可每落一步,周围土黄色气流就自动往两边退开一点。
“别过来!”
龙跃猛地抬起头。
“滚!离我远点!”
谢邂的脚步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迈。
“我说了滚啊!”
龙跃的声音都劈了,龙鳞因为情绪激动“唰”地立了起来。
“你听不到吗!你活够了是不是?想死是不是!我控制不住它!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眼看谢邂越走越近,他那点硬撑出来的凶气开始不稳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在擂台上硬接光暗吐息的汉子,此刻眼眶红得厉害。
“别过来……真的别过来,我不想伤人……我从来没想过要伤你们……”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哽咽。
他的人类瞳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黑色的瞳仁一点点缩成针尖大的兽瞳,身上的鳞片开始往脸上爬,马上就要彻底压不住了。
突然,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点白金色的、混着点暗红光点的温度顺着那只手碰到的地方,慢悠悠流进了他的经脉里。
刚才还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要把他撕碎的山龙意识瞬间就安静了。
往他脸上爬的鳞片像退潮似的,顺着脖子往回收,额头顶着的龙角慢慢缩了回去,龙瞳一点点放大,最后变回了他原本深棕色的眼睛。
龙跃僵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敢慢慢抬起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谢……邂?”
“你为什么帮我?”他盯着谢邂的眼睛,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之前在台上,我差点把你的伙伴打残,你不恨我?”
“我恨。”谢邂答得干脆,眼神一冷,“所以我刚才也把你打得武魂反噬,这账算完了。”
他收回手,抬眼扫了一眼周围乖乖伏着的土黄色山影,声音又淡了下来:
“但我也知道,打比赛下狠手是一回事,被人当枪使是另一回事。失控不是你的本意,真正该道歉的是那些故意放任你下死手的人。”
“一码归一码,我不至于分不清楚。”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连绵起伏的万丈山岳。
那些山都安安静静的,风刮过山顶,带起一阵松涛声,像山龙在低声应和。
“你知道为什么你练了这么多年,一直压不住山龙王武魂么?”
龙跃愣了愣,下意识道:“为什么?”
“因为山龙王的意义是承载。”
谢邂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飘得很远,“它是大地之龙,它的力量本质是背负——背着山的重量,背着地脉的安稳,背着你想护着的人。”
“你之前十几年一直把它当成需要压制的凶兽,当成自己变强、拿第一、为星罗争面子的武器。”
“所以,你越想征服它,就越会被它反噬。”
“你什么时候能够放下争强好胜的心,懂得守护,懂得承载——”
“才能与自己和解,真正获得它的认可。”
龙跃跪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子里像跑马灯似的过着自己这十几年的日子:
从传承山龙王武魂那天起,他就拼了命压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怕失控,怕输,怕给星罗丢脸,怕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
他同样也因为这股强横的力量争强好胜,肆意妄为,意气张扬。
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山龙王的力量,是用来“守”的。
龙跃看着周围安安静静的山,看着自己手背上已经退干净的鳞片,突然就笑
了。
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他慢慢低下了头:“是,我错了。”
这句话刚落,周围的山、河、风、云突然像被打碎的镜子似的,“咔啦”一声裂出无数道细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等龙跃再睁开眼的时候,耳边是熟悉的、嘈杂的人声,风里飘着点金属被高温烤过的味道。
他回来了。
回到了比赛台上,那个被他和谢邂砸得坑坑洼洼的金属擂台。
龙跃动了动手指,体内的魂力虽然空得发疼,但是之前那股压了他十几年、随时要把他撕碎的暴躁感没了。
山龙王的力量安安静静地在他经脉里流着,从来没有过的顺畅。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谢邂,后者已经收了身后的光暗双龙王,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龙跃笑了,是那种卸下了所有担子的、轻松的笑。
在皇帝戴天灵的注视下,在老师恩慈的注视下,在全场几万人的注视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自己左胸的位置,然后单膝跪地,声音虽然还哑着,却亮得整个体育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星罗大陆,怪物学院,八大天王之首,山龙王。”
“龙跃,认输。”
他话音刚落,全场静了两秒,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掀了体育场的顶。
龙跃身后,半透明的山龙虚影慢慢浮起来,先是对着谢邂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然后才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安安静静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没人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有龙跃重伤史莱克学院在前,谁能想到,这场本该你死我活的决赛最后,会是星罗大陆的第一天才心服口服单膝跪地,认认真真报上名号认输。
半空中的恩慈站了很久。
他之前绷得紧紧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看着台下龙跃被谢邂伸手扶起来,身上挂着彩,走路还有点晃,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轻松。
白发老人对着面前的牧野认认真真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半寸,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是老朽心胸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