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枭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到极致的哭腔,头又埋回那片光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没人信我……”
“他们都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我找不到你……我真的找不到你了……”
“那时候我想,你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下去陪你!”
“可是、可是我这条命是你换回来的啊……你为了救我被整个世界遗忘,我怎么敢随便去死?我怎么敢糟践你用命换回来的日子?”
“还有小枫……”
他哽咽着,声音闷得发疼,“那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上流着你的血……”
“可他也不记得你了。”
“如果连我都死了,这世上就真的没人记得你了……就真的,再也没人能证明你来过这世上了……”
“所以,我拿着你留给我的那点时空之力,闭了死关。”
谢枭的声音突然轻了,像在说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我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洞府里,就靠着你留下的那点碎光陪着我。”
“我拼了命地修炼,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我总觉得你会回来的,你肯定舍不得让我等太久的。”
“不知道我在里面待了多久……可能是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
“久到我有时候都快记不清你的声音了,只能靠着那些回忆撑着,一遍一遍想我们以前的日子。”
“后来小枫来找我了。”他顿了顿,“他跪在我洞府外面,跪了三天三夜,说他想救他的爱人,求我帮帮他。”
“我那时候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
“可我连自己的爱人都救不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去帮他啊……就在那时候,你留下的光又动了。”谢枭的眼睛亮了一点,带着点茫然的雀跃。
“它们绕着我转,引着我翻遍了洞府里所有的古籍,让我知道了相思断肠红的存在。”
“我告诉了小枫,看着他拿着线索,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又回了洞府继续闭关……我那时候想,是不是你很快就会来见我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时空之力。”
谢枭的声音又哽住了,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和恐慌,“我当时疯了一样冲破洞府的禁制冲出去,我以为是你……我真的以为是你回来了!”
“可我出去才看到!”
“……小枫都有儿子了。”
“我听那臭小子的伙伴说,他叫谢邂,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就连脾气也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可你知道吗?他身上半分你的影子都没有。”
“小枫身上也没有。”
“那一刻我真的慌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虚拢在她背上的手微微发颤。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开始问我自己……”
“苏枙是不是真的不存在?是不是这几百年的等待,这几百年的执念,全都是我做的一场大梦?是不是我真的修炼修疯了,臆想出了一个你?”
“可每当我快要撑不下去,快要相信你只是我一场梦的时候!”
“……你留下的那些碎光就会飘过来,蹭蹭我的脸,就像你以前总喜欢趁我冥想的时候,偷偷凑过来亲我脸颊一样。”
谢枭抬起头,看着苏枙近在咫尺的脸,眼泪又一次滚了下来。
“原来……”
“原来你真的一直在我身边……”
……
时空缝隙的边上,一人一龙静静立着,连周身的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
本尊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过一缕飘到跟前的碎光。
他抬眸看了眼那边埋在光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谢枭,以及抱着他同样泪流满面、轻轻拍背的苏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小龙啊,我忽然知道,为什么这丫头的名字叫做苏枙了。
时空之龙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从那两个人身上挪开过,流云星龙瞳里没了平日的散漫。
它是掌控时空之力的时空之神。
它也是亲眼看着谢枭从意气风发的血神熬成了如今的模样,看着苏枙从神魂俱碎的那天起,就化作碎光绕在谢枭身边。
春去秋来,一转就是几百年。
听见本尊的话,时空之龙才微微偏了偏头,“为啥?”
本尊没立刻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苏字很简单,取自苏醒的苏。”
“至于枙嘛……”
他指尖凝出一点温软的光。
那点光在风里慢慢舒展,慢慢绽开,最后成了一朵纯白的栀子花。
“是栀子花的栀啊。”
本尊轻笑道:“谢枭用了一辈子守着这份情,从人人敬仰的血神变成旁人眼里的疯子,他认了。”
“苏枙呢,哪怕被整个世界抹去,也还是拼着最后一点神魂守护
她所爱的人。谢枭的复活、谢枫的相思断肠红,再到如今的谢邂。”
那朵栀子花从他指尖飘了出去。
顺着流丝慢悠悠地晃,穿过一层又一层浮动的银光,最后轻巧地落在了苏枙的发梢。
“你看——”
本尊看着那朵安安静静开在银发上的白花,“栀子花开,是一生的守候。”
“就算有一天,栀子花落了……”
他顿了顿。
看着谢枭察觉到苏枙发上的白花,愣了愣,然后忽然就笑了。
他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却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虚虚地碰了碰那片花瓣,把怀里的人虚抱得更紧了点。
“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爱,也永远不会落的。”
时空之龙没说话。
它沉默了好半天,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龙尾轻轻扫过身边的碎光,声音里带着点终于了然的释然:“原来如此。”
苏枙毕竟是它创造出来的孩子,看见自己的孩子陨落,它又怎会不气恼?不心疼?
难怪当年这丫头要把最后一点时空之力融进谢枭的本源里。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苏枙要做一朵开在时光里的栀子花,守着她的小黑龙,守着她的孩子,守着她的子子孙孙,守着她用命换回来的家,一生都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