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浊世总算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
他的反应比舞长空预想的还要剧烈。
只见浊世猛地一巴掌拍在了身旁的长桌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那一头红发几乎要根根竖起，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整张脸涨得通红，指着舞长空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那是你徒弟！是老夫的徒孙！”
浊世的声音几乎要把海神阁的屋顶给掀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炸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弟子知道。”
“你知道个屁！”浊世气得连脏话都飙出来了。
他指着舞长空的手抖得更加厉害，连带着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你知不知道内院里还有几个丫头在等他？！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小子？！你这是要跟你的弟子抢人吗！”
这话一出来，谢邂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坏了……
昨天完全被舞老师香迷糊了，怎么就把叶星澜那几人忘了！
这几人可是一个比一个疯啊！
舞长空面对浊世的怒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又如何？”
四个字，清清冷冷，掷地有声。
浊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这还没完，舞长空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有杀伤力，紧接着又抛出了一枚更大的炸弹。
“况且，弟子早就已经跟谢枫公公聊过，他已然同意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谢邂。
谢邂更懵了。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
舞老师什么时候去找谢枫那个老登聊过的？
为什么自己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他是亲生的吗？？？
谢邂下意识地看向跪在身边的舞长空，正好对上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邂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看见舞长空那双原本清冷淡漠的眸子里，冰层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冰面没有裂，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水光。
舞长空的眼尾微微泛红了。
那红色极淡极淡，淡到如果不是谢邂正对着她的眼睛、如果不是他靠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发现。
然后，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尾之间，谢邂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委屈。
极淡的、几乎转瞬即逝的委屈。
像是冰层之下的暗流，只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翻涌上来，露出一点点痕迹，然后就又被主人强行压了回去。
然后，他又看见舞长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个动作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口型，更像是嘴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可谢邂读懂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读懂，但他就是读懂了，就好像这个信息根本没有经过他的大脑，而是直接从舞长空的眼睛里跳进了他心里。
舞长空那双泛红的、蕴着水光的墨绿色眸子好像在说——
“小谢不喜欢老师了吗？”
谢邂的心脏忽然一颤，原本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浊世那边已经彻底炸了。
他看了看转头时已然恢复淡漠的舞长空，又看了看一直在发愣、显然对此毫不知情的谢邂，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你！好……好……”
浊世的声音都在打颤：
“好你个舞长空，你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连人家亲爹都搬出来了！”
浊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骂她？不听。
打她？打完接着犯。
浊世气得胡子都快翘到眉毛上了。
他猛地转过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向身后那几位老伙计，目光里满是“你们倒是帮老夫说句话啊”的急切。
结果这一看，他愣住了。
明明几人脸上虽然有惊讶，但并不感到意外，枫无羽更是一脸的果然如此。
“你、你们……”
浊世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从云冥指到蔡月儿，又从蔡月儿指到枫无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云冥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飘向了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蔡月儿一脸嫌弃的瞥了他一眼，“这还需要看吗？平日里小长空对小谢邂就差把自己的心意摆出来了。也就你一个七窍开了六窍——
“一窍不通的老东西看不出来。”
浊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身旁的枫无羽，“老疯子，你别告诉我……你也看出来了？！”
枫无羽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p>“我只是平日里疯了一点，但眼睛又没问题。”
这话一出，浊世彻底石化了。
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仿佛打翻了颜料盘一样，精彩极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回身，重新面对着跪在自己跟前的舞长空。
浊世看着舞长空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和犹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浊世沉默了很久，然后——
“滚！”
“带着这臭小子给我滚！”
话落，浊世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外走去。
那背影气冲冲的，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板踩出一个窟窿。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迈步，消失在了门外。
海神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浊世也是个死傲娇，最后那一句话其实已经是变相同意了两人的感情，至于生气，只是因为受到了“孤立”而感到愤怒。
但舞长空依然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自己老师同意了，还有一个人也得同意，那就是谢邂的老师——龙夜月。
感受着舞长空的目光投向自己，龙夜月却有些犹豫。
说实话，她是真的很喜欢小长空这孩子。天赋好，心性纯，对小谢的真心她也看在眼里。
可是……
她那个小徒弟舞丝朵也喜欢谢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