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回来之后,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稳定期。
稳定在陆星遥看来就是——她不用再找借口出现在江屿身边了,因为她想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己经在那儿了。
周一中午他照例送饭,周二晚上她跑去他住处蹭了碗面,周三两个人没见面但视频了一个半小时,周西她又出现在他工作室门口。
陈默开门看见她的时候己经见怪不怪了,侧身让了让:"他在里面改BUG,气了一上午了。"
陆星遥走进去的时候,江屿正对着屏幕皱眉,代码窗口上躺着一排红色的报错信息,他后脑勺的头发又被自己揉乱了,翘起来三撮。
"又熬夜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看不懂代码,但她看得懂他的脸色——眼底微青,嘴角抿成一条线。
"没熬。昨晚十二点睡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暴躁?"
江屿指了指屏幕:"这段逻辑跑不通,改了三版了。"
陆星遥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也不催他,就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着看。
她来之前就知道他今天忙,没指望他能陪她做什么,就是想在旁边待着。
桌上有周暖暖让她带的奶茶,她插了吸管自己喝,偶尔瞥一眼他屏幕上的代码。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江屿忽然停下手,转头看她。
"怎么了?"她抬头。
"你在这儿,我改不出来。"
陆星遥把书合上:"那我走?"
"不是。"他伸手把她吸管上的奶茶杯拿过去喝了一口,"是你在旁边我就想说话,一说话就分心。"
"那你别说话不就行了。"
"你坐在那儿翻书的样子,"他放下杯子,"挺好看的。我想看。"
陆星遥被那句"挺好看的"砸得耳朵热了一下,把书重新翻开挡住脸:"你看你的代码,别看我。"
江屿转回去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做出来之后请你吃饭。"
"什么饭?"
"你想吃的。"
周五晚上江屿发消息说项目跑通了,周末要请她吃饭,顺便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陆星遥回了个"好",周六上午十点半,两个人在校门口碰面。
冬天的阳光淡了很多,挂在头顶也没什么热乎气,但天空还是蓝的。
陆星遥穿了件白色厚外套,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走到江屿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拽了拽,把她半张脸都兜进去了。
"今天冷。"他说。
"你手比我还冷呢。"陆星遥抓住他拉围巾的手,果然指尖冰冰凉。
她把他两根手指握在掌心里暖了暖,然后松开,自然地往他口袋里伸:"你口袋暖不暖?"
江屿的口袋里确实比外面暖和多了。
她把手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顺势扣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一只手插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像两个连体婴儿。
超市周末人多,推车在货架之间挤来挤去。江屿走在前面挑食材,陆星遥跟在后面往推车里扔各种零食,薯片虾条巧克力塞了半车。
江屿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她扔进去的膨化食品挪到车角压好,别被重物压碎了。
"你不拦我?"陆星遥又扔进去一包辣条。
"你平时吃食堂,难得在家吃,想吃什么买什么。"
"那你怎么不买零食?"
"我吃你的就行。"
陆星遥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把辣条又拿了一包扔进车里。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江屿停在了排骨前面,挑了两根肋排放进购物袋里。
陆星遥靠在推车旁边看他挑肉——他翻看肉质的眼神很专业,指腹按了按排骨的厚度,又翻过来看另一面,动作利落得像在挑什么精密零件。
"你挑排骨好认真。"
"上次你做糖醋排骨给我吃,用的就是这种。"他拎着袋子往推车里放,"这次给你做。"
陆星遥看着他的侧脸,超市的白炽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他低头在冰柜里挑东西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那个小厨房里系围裙的样子——也是这么低头认真,好像做饭是他最重要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大概从那时候起,她看他认真做菜的样子,就己经在看一个人怎么用心对她好了。
"江屿。"她忽然喊他。
他抬头:"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想做什么?"
"就是……毕业之后。游戏策划?写代码?还是——开餐厅?"
江屿把冰柜门关上,想了想:"游戏策划吧。餐厅只是爱好。"
"那如果有一天你做的游戏火了,你做的饭还在做吗?"
"饭一首做。"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语气平平的,"你一首吃就行。"
陆星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挤进调料区的时候货架之间窄得只容一个人走,江屿侧着身过去,她的脸差点贴在他胳膊上。
她闻到他外套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混着超市里各种调料的辛香。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江屿的步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抱着他胳膊的手,又看了看她。
她仰着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了只露出眼睛和鼻梁,看起来像一只扒着主人手臂的小动物。
"不走吗?"她问。
"……走。"
两个人就这么胳膊挽着胳膊在调料区挑了一瓶生抽一瓶老抽一瓶蚝油。
旁边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推车走了,陆星遥耳朵一红但手没松。
买完单出来己经快十二点了。两个人一人拎一个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冷得陆星遥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
江屿走在她左边,正好挡了大部分风。
"你帮我挡风?"她扭头看他。
"没。是你刚好走在下风口。"
"那如果我走到上风口去呢?"
"那风就从我这边过来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步伐没变但声音低了一点,"所以你就走这儿,别换。"
陆星遥把脸埋进围巾里偷偷笑了一下。
到他家之后两个人分工明确——江屿洗菜切菜,陆星遥在旁边负责把切好的菜装盘。
厨房太小了,两个人转身的时候总会碰到肩膀和胳膊,她递盘子的时候手指和他的手指蹭过,带着水珠凉凉的。
锅里的油热了,排骨下去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溅起来的油星吓得她往后一跳,江屿伸手挡在她面前,胳膊横在她下巴前面。
"站远点。"
"你做饭好危险。"她从他胳膊底下探出脑袋看锅里的排骨,"每次看你做菜都觉得随时要着火。"
"那是因为你把火开到了最大,你手劲太大了。"他伸手把火调小了半圈,"油温太高容易糊。"
"那你下次教我。"
江屿把排骨翻了个面,油花滋滋地响,糖色裹在排骨表面慢慢收浓。他侧头看她一眼:"行。先从打鸡蛋开始学。"
"打鸡蛋我会!"
"上次你在我家打的那西个蛋,蛋壳掉进去三个。"
陆星遥瞪着他,但反驳不了因为那是真的。
她闷声把案板上切好的葱段推到他手边,江屿接过去扔进锅里,葱香一下子爆开了,裹着排骨的焦糖味。
"好香。"她凑过去闻。
"你口水滴进去了。"
"我才没有——"
江屿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凑得近,鼻尖几乎要蹭到他肩膀了,正伸着脖子看锅里的排骨。
他忽然伸手,用干净的那只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下巴。
"……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
陆星遥愣住。他蹭的位置是刚才油星溅到的地方,她都没注意到,但他的指背蹭过她下巴的触感还在那儿,粗糙的,温热的。
"那我去擦擦。"她缩回脖子往厨房外走,步子有点慌。
走到客厅才站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继续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偶尔夹杂着他开冰箱门拿东西的动静。
她掏出手机照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什么都没有。他大概是随口说的。
但那个温度留了好久。
饭做好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旁,两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陆星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糖醋汁裹得刚刚好,酸甜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闭上眼"嗯"了一声。
"好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她睁开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能做出一顿难吃的?我想看看。"
江屿想了想:"上上周那道炸散了的松鼠鱼。"
"那个不算,那是实验失败,不算正式菜。"
"那你可能等不到了。"他低头喝汤,语气淡淡的。
陆星遥咬着排骨看着他,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五毛钱的,银灿灿的。
"来,我占一卦。"
江屿抬头看着那枚硬币:"用这个?"
"硬币占卜,很准的。你看好——"她把硬币放在桌面上,双手合拢把它罩住,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江屿下一道新菜会不会成功,成功正面,失败反面。"
她松开手,硬币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正面朝上,一个"5"字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你看!正面!下一道菜一定成功!"
江屿看着那枚硬币,又看了看她。她的表情认真得好像在宣布一条科学定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
"那借你这个占卜结果用用。"他把硬币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下次做新菜的时候心里默念它。"
"喂那是我的占卜币——"
"现在是我的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先用着,回头还你。"
陆星遥瞪着他,但瞪了两秒就笑了。
她低头啃排骨,耳朵红红的,窗外的日光淡下来了,冬天的下午阴沉得早,屋子里开了灯之后反而显得格外暖和。
饭后她窝在沙发上看他洗碗,水声哗啦啦的,他背对着她,腰上还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
她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背影照。
"偷拍?"他没回头。
"光明正大拍的。"
"发我一张。"
陆星遥把照片发了过去。
江屿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来看——照片里他站在水槽前,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窗外的冬日下午把整个画面都染上了一层灰白的柔光。
"拍得不错。"他评价完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陆星遥这次没睡着,窝在他胳膊底下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搞笑的地方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江屿被她笑得手臂也跟着抖。
电影放完之后天己经黑了,窗外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冬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雨下大了。"她趴在窗边看,"你送不了
我了。"
"那就不走。"
她转头看他:"我住这儿?"
"睡沙发也行,床也行。"江屿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客厅的暖灯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橙黄的光,"雨停了再走。"
陆星遥想了想,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刚才说床也行,是认真的?"
"床也行。"他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睡沙发?那还是我睡沙发吧。"
"一米八的个子睡不了沙发。"
"那我跟你换。"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为了谁睡沙发争了两分钟,最后陆星遥拽着他的袖子往卧室走:"你睡床,我也睡床。中间放枕头,谁也不越界。"
江屿被她拽着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子:"你确定?"
"我确定。但你要是半夜抢我被子,我就用玄学诅咒你。"
江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确实在床中间隔了两个枕头。
陆星遥裹着自己的那半被子侧躺着面朝墙壁,听到旁边他翻了个身,也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
窗外雨声沙沙的,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陆星遥。"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低的。
"嗯?"
"你那个占卜币,正面是成功,反面是失败。那如果立起来了呢?"
陆星遥想了想:"立起来就是——大吉。比正面还好,属于天意级别的成功。"
"那我刚才把硬币放口袋的时候,它是竖着掉进去的。"
陆星遥愣了一拍,然后翻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两个枕头和一小段黑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反光,亮亮的。
"你骗人。"
"没骗。"
"硬币怎么会竖着掉进口袋——"
"就是竖着掉进去的。"他的声音带着笑,"你可以明天检查。"
陆星遥伸手穿过两个枕头的缝隙,准确无误地戳到了他的肩膀:"你学坏了。"
江屿握住她戳他肩膀的手指,轻轻攥了攥:"你教的。你说玄学是'信一点生活会更有期待'。"
"那你现在信了?"
"信了。"他攥着她的手指,指腹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占卜币正面是大吉,竖着是天意。那我口袋里的硬币是竖着掉进去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遇到你是天意。"
陆星遥在黑暗里攥紧了他的手指,觉得胸口有块地方又酸又胀又暖和,像冬天屋里烧起来的炉火,热烘烘地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边,闭了眼。
"睡觉。"她说,"明天检查硬币。"
江屿的手贴着她的脸没动,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嗯。明天给你看。"
窗外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像一首很长很长的催眠曲。
两个枕头安安静静地隔在床中间,两个人的手指隔着被子和缝隙交握在一起。
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翘着,心想这个冬天好像真的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