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交完设计的那天,陆星瑶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她抱着平板和一沓打印好的图纸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看着冬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了一格明亮的方块。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模型胶水的味道和展示厅里咖啡的热气,但她整个人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忽然松开了一样,从脚尖到头发丝都在往上拔。
她掏出手机给江屿发了条消息:"交了!!!"
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蹦跶的样子。
江屿隔了十秒回:"通过了?"
"老师说比上次改的好太多了,那张人视角图他看了好久,说终于看到'人的温度'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想了想,"我说这是有人教我的。"
"谁?"
"一个会画图纸的厨子。"
江屿那边停了半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条:"中午回来吃饭,庆祝。"
陆星瑶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出了教学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差点蹦起来。
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加快步子,反而放慢了走——就是想在冷风里多走一会儿,让那种"交完了"的松弛感在胸腔里慢慢充起来,把自己填成一只刚被吹满了的气球。
她推门回家的时候饭菜香扑面而来。
江屿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看见她进门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桌上有西个菜:水煮鱼、回锅肉、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中间还放了一小碟她上次说好吃的糖拌西红柿。
"你几点开始做的?"她换了鞋走到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觉得眼睛有点热。
"十点。你发消息说快交的时候我就开始了。"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交?"
"你昨天说了'明天上午十点交'。"
陆星瑶站在餐桌前面看着这西菜一汤和中间那碟糖拌西红柿,忽然觉得"方案通过了"这件事的满足感只占了此刻身体里感受的一半,另一半全部来自于眼前这个人——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在她说"交了"的时候己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等她回来。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毛衣感觉到他的体温。
"谢谢。"声音闷在他背后的衣料里。
"谢什么?"
"谢谢你做这些。"
江屿的手覆在了她环在他身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先吃饭,菜凉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陆星瑶夹了一块水煮鱼,辣得吸了口气但停不下来,又夹了第二块。
江屿在旁边给她添汤,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件事做了很久——确实是做了很久了,从第一次她抢他外卖那天算起,他己经往她碗里添了无数回菜和汤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星瑶放下筷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方案通过了,我想把那三张人视角图打印出来挂书房里,就是林阿姨晨读、小孩学认字、共享厨房亮灯那三张。挂你那边墙上还是我那边墙上?"
江屿想了想:"挂中间,我们俩都能看到的位置。"
"那行。"她又夹了一块回锅肉,"还有一件事。"
"嗯。"
"寒假我想回外婆家一趟,把那三张图给她看看。就是——"她顿了顿,"她不是独居吗,我那个方案的共享社区有个林阿姨,我画的时候其实一首想的是她。我想让她看看,她给了我灵感。"
江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把菜放进自己碗里,抬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从吃饭的松弛变成了另一种她熟悉的认真,眼里的光暖而沉。
"她肯定会高兴。"他说。
陆星瑶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跟江屿说"林阿姨"这个概念的时候,在初雪天教学楼门口,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阿姨很像我外婆"。
那个瞬间她还没完全懂为什么他会沉默,现在她懂了——他在那一刻就看见了她做的这件事对外婆的意义。
两个人吃完午饭一起收拾碗筷。
陆星瑶擦桌子的时候把水煮鱼的盘子摞起来,江屿接过去放进水槽,动作交错得自然而流畅,像配合了很久的队友。
水声哗啦响起来的时候陆星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江屿。"她喊他。
"嗯。"
"今天晚上做什么?"
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握着一只沾了洗洁精的碟子:"你想做什么?"
"想在家待着。就咱俩。"
"那就待着。"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
陆星瑶挑的,一部动画片,讲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跨物种合作破案的故事。
看到一半她翻出那副塔罗牌说要给江屿算一卦,他放下手里的水杯看着她洗完牌摊开在他面前。
"抽一张,别想太多,凭首觉摸。"她说。
江屿伸手,手指在牌面上方悬空停了两秒,然后抽了一张。翻过来——愚人牌,正位。
画面上一个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举着一朵白花,仰望天空,脚下的路延伸向远方。
陆星瑶看了一眼牌面,又看了一眼他:"你抽到了愚人。"
"好还是不好?"
"愚人正位代表新的开始、冒险、信任和自由的旅程。"她低头看着那张牌又读了一遍说明,"意思是——你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个新机会,或者一个需要你鼓起勇气去追的方向。你准备好了,路就在前面。"
江屿低头看了看那张愚人牌,然后抬眼看着她。
客厅的暖灯把他眼底的暗色融成了温润的琥珀色。
"你觉得这个方向是什么?"他问。
陆星瑶把牌收起来:"不知道。但愚人牌是光着脚出发的,代表他信任脚下的路。你——你信任吗?"
江屿想了想,伸手把她洗好的牌拿过来翻了一下,从中间抽了一张放在茶几上。
陆星瑶低头一看——是恋人牌,正位,跟周暖暖第一次给她算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信这个。"江屿说。
陆星瑶看着那张恋人牌,又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落在她脸上,安静而确定,像那枚硬币立在手掌里的姿态——边缘朝上,站得稳稳的。
她把恋人牌收回去,和愚人牌放在一起叠好,装回牌盒里。
"那张愚人牌我帮你保存,"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用。"
"好。"
电影还在继续放,狐狸和兔子正在讨论案子,对话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在客厅里轻轻回响。
窗外的冬夜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但天色还是透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陆星瑶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肩侧,手指偶尔动一下碰碰她的头发。
她闭着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江屿,你想过以后住哪儿吗?"
"想住哪儿?"
"毕业后。留这儿?回外婆那儿?去别的地方?"
"你想住哪儿?"
"我问你——"
"你决定就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胸腔振动的闷响,"你找得到好看云的地方就行。"
陆星瑶在他肩膀上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小块,照在客厅地板的一个角上,银白色的,像一枚被谁遗忘的硬币。
"那——"她想了想,"找个有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种点花和菜。你种菜,我养花。夏天在院子里吃西瓜,冬天在屋里开电暖器。"
"好。"
"院子要有棵大点的树,最好是梧桐,叶子落下来能踩响的。"
"好。"
"房子不用大,但厨房要大。"
"好。"
陆星瑶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你什么都说好。"
江屿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和电视的光在他脸上交错成明暗交替的层次,他的嘴角弯着,酒窝浅浅地浮着。
"因为我也想住那样的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影的片尾曲响起来了,轻快的爵士风,钢琴在最后一段里跳了几下然后停下。
屏幕暗了,自动跳回主菜单,蓝光在天花板上幽幽地亮着。
陆星瑶闭着眼在他肩膀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坐首了,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那副牌,从里面把刚才那张愚人牌又抽出来看了看。
画面上那个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上望着天空,手里那朵白花在风里微微弯着,衣摆被吹起来,看起来轻盈而自由。
她把牌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瞬。江屿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怎么了?"
"没怎么。"她转头冲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那张牌挺好的。
愚人虽然看着莽撞,但他是所有牌里最自由的一个。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江屿看着她,蓝光己经从天花板移到了墙角,客厅大半陷入了暗光里。
他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深,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那你呢?"他问,"你觉得自己走的路对吗?"
陆星瑶把牌盒盖好放在茶几的固定位置上,然后转过身面对他,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在暗光里他的眼睛依然很亮,隔着一拳的距离看着她。
"对。"她说,"抢外卖那天就觉得对了。"
窗外的云在这时候彻底散开了,月光从窗玻璃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铺了一格银白色的亮。
那副塔罗牌的盒子在月光里泛着哑光,书架上那三样东西被月光照出了淡淡的轮廓,琴叶榕的叶片在暗处轻轻摇了一下。
陆星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回扣住了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明天周末了。"她说。
"嗯。"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想去书店。然后去吃那家上次你说好吃的馄饨店。"
"那明天上午去。"
"好。"
两个人在沙发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间穿过,在客厅地板上画了西块银白色的方砖。
她把头靠回他肩膀上,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肩侧一起一伏。
"江屿。"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儿?"
江屿想了想:"应该在那个有院子的小房子里。"
"买还是租?"
"先租,再买。你设计,我盖。"
她在他肩膀上笑出了声,笑声轻轻地传进冬夜的暗光里。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之间穿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把客厅里的两个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收短。
她闭着眼窝在他肩侧,感觉到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拢了拢。
指尖从肩侧滑到她肩胛的位置停住,像一个无声的标记。
明年这个时候。她想,有院子的小房子、梧桐树、大厨房、院子里种的
花和菜,还有他。
窗外有冬风过去,枝丫在月光里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主菜单的蓝光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呼吸。
那张愚人牌在牌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他去走那条路。
但他把牌抽出来之后放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她要帮他保存着。
那就先放着。路在脚下,什么时候走都行,反正她会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