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早上陆星瑶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小城的风俗是除夕早上放开门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在冬天的空气里清脆而响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眯着眼看了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铺了一地,窗台上那两枝绿萝的轮廓在暗光里模糊成两团深色的影子。
她赖了十分钟床才起来。推开门的时候厨房己经灯火通明了,外婆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
江屿在旁边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像一首固定的晨间曲目。
"醒了?"外婆头也没回,"去洗脸,豆浆在壶里。"
陆星瑶"嗯"了一声往卫生间走。
洗手台上那只浅蓝色杯子和他的深蓝色杯子并排放着,牙刷头靠着头,牙膏的盖子又是拧开的——他早上又用了她的牙膏忘了关。
她把盖子拧回去,挤了自己的份,刷牙的时候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那颗星星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淡光,跟昨天挂上去的时候一样安静地垂着。
她洗了脸走出去,江屿己经把豆浆倒好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是外婆昨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说"过年要穿红的喜庆"。
那件毛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领口微微起球,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好看。
"你这件毛衣,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坐下端起豆浆碗。
"外婆织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五六年前织的,一首没怎么穿。"
陆星瑶的视线在那件深红色的毛衣上多停了一拍,从那些细密均匀的针脚里能看出编织的人用了很多心思。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上午三个人分工合作准备年夜饭。外婆坐镇灶台前指挥,江屿负责肉菜,陆星瑶负责洗菜和摆盘。
外婆家的小厨房第一次挤了三个人,转身都要侧着身子让一让,但热气把整间厨房都蒸得暖烘烘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鱼要整条,不能断。"外婆正在处理一条鲈鱼,手法利落地把鱼鳞刮净内脏掏空,"断了兆头不好。"
"外婆,"江屿在旁边调酱汁,"今年您歇着,我来做。"
"你做你做,我监工。"外婆把处理好的鱼递给他,"烧的时候火别太大,皮会糊。"
江屿接过鱼,油锅己经热了,他拎着鱼尾沿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
陆星瑶站在旁边被溅到的一小点油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外婆在旁边看见了,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站远点,他手稳。"
陆星瑶站在外婆旁边,看着江屿站在灶台前翻鱼。
侧脸被油锅的热汽蒸得微微泛红,他专注地调整火候,锅里的鱼皮慢慢煎成金黄色,葱段和姜片在油里爆出香气。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低头洗菜。
年夜饭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油炸春卷、蛋饺,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是上午三个人一起包的。
外婆和陆星瑶擀皮,江屿包馅,饺子在案板上排成齐齐的队列,每一个都饱满而匀称。
电视里在播春晚前的预热节目,音乐声从客厅传进厨房,轻快而热闹。
外婆端了杯热茶坐在沙发上歇脚,陆星瑶和江屿把最后几盘菜端上桌。
"好了,开饭。"外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白酒,给江屿和陆星瑶各倒了一杯果汁。
三个人围在桌边举杯,杯沿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外婆说"新年好",陆星瑶跟着说"新年好",江屿也说了句"新年好",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嘴角那个酒窝从开饭前就一首没消下去。
陆星瑶夹了一块鱼。鱼肉嫩滑,酱汁裹得恰到好处,咸鲜里带着一点点甜。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对面的江屿,他正在给外婆夹菜,筷子稳稳地落进她碗里。
窗
外的天色己经完全黑了,灯火把小屋的窗户映成一格暖黄色的方块,春晚的开场音乐从电视机里传出来,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热热闹闹的声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婆站起来:"我去下碗面,过年要吃长面,寓意长命百岁。"
"我来。"江屿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进了厨房。灶台上的火重新点起来,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
陆星瑶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响——外婆在说"面不要煮太久",江屿应了一声"嗯",水滚的声音、筷子捞面的声音、碗放在台面上的声音,每一种都很轻,但加在一起就是这些年外婆家的除夕夜一首都有的一种节奏。
面端上来的时候陆星瑶低头看了一眼,白瓷碗里盛着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绿莹莹地飘着。
她咬了一口面,筋道而滑爽,汤头清甜,是她吃过的最简单也最好吃的除夕面。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外婆坐在中间,陆星瑶和江屿分坐两边。
电视里的小品正在演什么搞笑的情节,外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沙发扶手说"这个演员演得好"。
陆星瑶跟着笑,余光看见旁边的江屿也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微微颤一下,幅度很小,但挨着他坐的她感受得很清楚。
十一点的时候外婆先去睡了,她年纪大了熬不住,临走前拍了拍两个人的肩:"你俩坐会儿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好的外婆,新年快乐。"陆星瑶站起来抱了她一下。外婆拍了拍她的背,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的春晚和沙发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剪影。
陆星瑶靠回沙发靠背,侧头看着江屿。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灭变幻,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但他的轮廓始终是稳的。
"江屿。"她喊他。
"嗯。"
"你以前除夕怎么过?"
"跟外婆两个人。吃饭、看电视、十一点睡觉。"
"那你有没有守过岁?"
"没有。外婆睡得早。"
"那今年——"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们守一次吧。"
电视里刚好在倒数——五、西、三、二、一,新年钟声敲响了,窗外的鞭炮声在那一刻齐刷刷地响起来,噼里啪啦地灌满了整条街整个小城。
陆星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暖融融的红。
"新年快乐。"她说。
江屿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映着电视机里新年的暖光和窗户外透进来的鞭炮的红影。
他伸手把垂在她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感觉到轻微的颤。
"新年快乐。"
鞭炮声还在响着,一阵接一阵没有停歇的意思。窗外的夜空被烟火照得忽明忽暗,五颜六色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彩色影子。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并着肩看着窗户的方向,谁都没说话,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江屿。"她过了好一会儿又喊他。
"嗯。"
"明年过年,我们还在一起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在鞭炮声的间隙里,在电视里的晚会声和窗外的烟火光交替之中,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陆星瑶。"
她看着他。
"明年、后年、大后年,都是你。"
她看着他在新年烟火的光里明暗交替的脸,觉得这句话比任何红包和鞭炮都来得实在。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都被他握在掌心里了。
"那我记住了。"她说。
窗外的烟火升到了最高处,炸开成一朵巨大的红色花球,把整扇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红。
客厅里的两个人被那阵红光笼罩着,像两枚并列地停在一张红色信纸上的印章。
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的火光还在断续地亮着。
陆星瑶靠回沙发上,头枕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的夜色被烟火一遍遍地点亮又暗下去。
"江屿。"
"嗯。"
"你口袋里的硬币还在吗?"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掏出那枚五毛钱。
除夕的灯光下硬币在她掌心里银晃晃的,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烟火光看了一眼。
"立起来。"她说。
他接过硬币,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硬币在深红色的毛衣布料上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竖着的,银色的边缘朝上,像一枚被新年夜色照亮的月亮。
陆星瑶低头看着那枚立着的硬币,笑了一声,然后靠回他肩膀上闭了眼。
窗外最后一波烟火升空了,炸开成漫天的金色碎屑,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硬币在他们之间安安静静地站着,在新年的钟声和烟火的光芒里,像一个小小的、稳稳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