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初稿画完的第三天，老张发来消息，说下周一可以去居委会做一次非正式提案。"不用太正式，就把图纸带过来聊聊就行。"
消息是王奶奶转达的，字里行间透着老张那种"你先来我看看"的谨慎。
陆星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调效果图的色调。
她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上的图面看了一会儿——朝南窗分了两格，左边缝纫右边阅读，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渲染图里绿得生机勃勃。
她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效果图打印出来，拿着打印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怎么从老张嘴里说出口，就跟我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了。"她嘀咕了一句。
对面桌子的江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正把那张打印纸颠来倒去地看，翻了正反面又翻回来。"你翻来覆去好几遍了，纸边都磨毛了。"他说。
"我在想怎么说。"她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我讲方案的时候能跟你们说得顺，但面对一个居委会的人，他管的是实际建设和钱的问题——那些'空间叙事'、'情感连接'的词他可能不爱听。"
"那你换一种说法。"
"换成什么说法？"
江屿放下键盘转了转椅子面朝她。
"你就说，王奶奶想要一个朝南的缝纫台，刘老师想有一个看书不晃眼的地方，小张想面递出去的时候不会洒汤。你把这些话说出来，比任何专业术语都好使。"
陆星瑶看着他，他转椅子的动作停住了，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在春日下午的光里看着她。
那间书房的窗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角的图纸边沿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那我要不要做PPT？"她问。
"可以做。但他问问题的时候你别盯着PPT看，看他。"
"看他？"
"看他眼睛。他不懂的地方会皱眉，懂了的地方会点头。你看着他说，不用管那个屏幕。"
陆星瑶低头在自己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看人，不看PPT。"
江屿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了。
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把那张打印纸上她标记的几个重点圈出来，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
晚春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杯壁上的树纹在光影里轻轻晃动着。
周五下午她拉着江屿做了一次模拟提案。
她把书房收拾了一下，把书桌后面的墙当成老张的座位方向，把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效果图投到对面墙上。
她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了根笔当翻页器，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了半拍。
"大家好，我是建筑学院的学生陆星瑶。这次我们学校跟城中村社区合作，为片区设计一个社区服务中心。我通过对居民的访谈了解到，这片社区目前最需要的是两个功能——一个光线充足的缝纫区和一个安静的阅读区。所以我把这两个功能放在朝南的窗边，左右分列……"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了。"我是不是讲得太正式了？像在背稿子。"
江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笔记本朝上摊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你刚才说的时候，手一首在摸笔帽。一紧张就摸东西。"
"那怎么办？"
"你把笔放下。手里空着，可以用手势辅助说话。"
她把笔放在窗台上。
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有一点点干，但江屿注意到她的肩膀松下去了半寸。
她讲完了方案的功能分区和材质选择，讲完了外卖窗口的设计考虑，最后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我想留一个角落给居民自己布置。桌椅的摆放位置不做固定，窗帘颜色也可以让社区投票选。一个空间真正属于使用它的人，不是设计它的人。这是我做这个方案最核心的想法。"
她说完之后看着江屿。"怎么样？"
"结尾那
句好。"他把笔记本合上了，"你提案的时候把这句话放在最后说。"
"老张会不会觉得'让居民自己布置'不靠谱？"
"你把这句话说完，如果他皱眉了，你再补一句——'当然会有基本的安全标准和结构限制，在范围内让他们选。'"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江屿的笔记本边缘镀了一层暖色，也把她写字的指尖照得微微发亮。
她合上笔记本转身，发现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浅蓝和深蓝两杯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窗口照射进来的一束光恰好把两只杯子的影子投在了同一个平面上，交叠成一整片连绵的暗影。
"明天再做一次？"她问。
"明天再做一次。"江屿从椅子上站起来，"明天你看着我说，不要看那面墙。"
"那我看哪儿？"
"看我就行。"
周六和周日她又模拟了三遍。
周日晚上最后一次的时候，她己经能完整地讲完整个方案，中途没有停顿没有摸笔帽，手在需要的时候做出了自然的手势。
她讲完结尾那句话之后看着江屿，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朝她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明天就去。"
周一早上她换了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把打印好的方案图纸装进画筒里，手机里存了电子版。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江屿递给她一瓶水："含在嘴里润一下再开口，嗓子会打开。"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看你前几次模拟的时候嗓子紧。"
她把水接过来喝了半口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了。"
"嗯。中午回来吃饭？"
"回来。"
早春的阳光己经从老榆树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了，把巷口的青石板路面晒得泛着温润的亮光。
她走进居委会那栋灰白色小楼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茶叶和旧文件纸张混合的气息。
老张的办公室在一楼靠里的位置，门开着，他在桌后面泡茶，看到她来了就招了招手："进来坐。"
她从画筒里抽出图纸在桌面上展开的时候，手比模拟的时候稳了一些。
她先指了指那张整体平面图："这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平面布局。七十平，朝南的两面窗分别布置缝纫区和阅读区……"
她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缓慢而清晰地移动，每到一个功能区就停一下，用一两句话说明它的用途和设计逻辑。
讲到外卖窗口的时候老张问了一句"这个窗户面向巷子开，会不会有油烟问题"，她说"我考虑了排风方向，烟道朝北走，不经过窗口"，然后把画在图纸一角的技术标注指给他看了。
讲完方案之后她把图纸收起来，等了几秒。
老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盖了盖子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她。
"你这个方案做了多久？"
"从开始调研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你访谈了六个人？"
"对，具体需求都是从他们那里收集来的。"
老张没有立刻接话，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
"你先回去把效果图再细化一下，下周正式交一份申请材料上来。楼的问题我去协调。有人愿意做这个事，我这边不卡着。"
陆星瑶把图纸卷好放回画筒里，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您"。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照进来一束亮堂堂的晨光，把她手里的画筒和她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
走出居委会楼的时候早春的风迎面扑过来，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巷口的榆树冠正在
日光照耀下亮成一片半透明的绿色，她摸出手机给江屿发了两个字："成了。"
江屿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叼着鸡腿的小猫，配着"恭喜"两个字。
她握着手机在巷口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晒暖了的青石板路面往家的方向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正飘出炖汤的香气。
她换了鞋走进去，江屿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搅锅，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汤锅的白气在他面前升腾着，把他后脑勺被光镀了一层绒边的头发轮廓模糊成一小团柔和的金。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那锅汤在沸腾与平静之间缓慢地翻涌。
"我通过初筛了。"她说。
"我知道。你走进来的脚步声跟出门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重一点。心里石头落下来的那种重。"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往锅里加了一小勺盐，神情专注而平静。
她收回目光也看着那锅汤。
"如果到时候楼真的批下来，建成了，"她说，"我要在入口的墙上刻一行字。"
"刻什么？"
"还没想好。但一定要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