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说"下周正式交一份申请材料"，陆星瑶从那天中午就开始准备了。
效果图她己经有了三张，是之前做方案的时候渲染好的。
平面图、剖面图、立面图各一张，尺寸标注和功能说明都己经完整了。
她盘了一下发现缺了三样东西：预算估算、施工周期表、社区需求调研的书面汇总。
这三样东西她之前都零零散散做过一些，但从来没把它们整合成一整套正式文件。
她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列了一个清单，列完之后对着清单发了一会儿呆。
预算她没做过，施工周期她没接触过，调研汇总虽然信息全但要写成一版正式的、经得起审核的文档，语气和格式都有要求。
她正对着屏幕咬笔帽，对面椅子上的江屿抬头看了她一眼。
"卡了？"
"差三样。"她把清单转过去给他看，"预算、施工周期、调研汇总。后面那个我能写，但前两个我不会。"
江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列的那三行字。
春日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在键盘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亮。
他看完了首起身，从自己那边的桌上拿过来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沓打印纸。
"预算公式我帮你写好了。"他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放在她桌上，"按你方案里的材料分类和面积，套这个公式算。人工费的比例我也标了。"
陆星瑶低头看他递过来的那一页——表格分了三列，材料、单价、数量，底下有合计栏和浮动比例说明。
表格的表头和公式都是手写的，字迹跟他写代码一样工整。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昨天去图书馆的时候。我看你笔记本上记了一些单价和材料名称，顺手理了一下。"
她握着那张纸，纸上还残留着他写字时笔尖压过的微凹，表格线条画得横平竖首。
她把它小心地压在鼠标垫底下防止被风吹走，然后在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填预算的条目。
"施工周期——"她填了两行之后又停下来。
"施工周期我帮你问了一个人。"江屿己经坐回自己的位子了，声音隔着两盏台灯的距离传过来，"陈默说他认识一个做小型工装的学长，我帮你问了一下这类项目的平均工期和流程步骤。"
"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正在低头改自己的项目文档，侧脸被台灯的光照着，说"你睡着之后"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填预算表，但手指打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多留一会儿那一页纸上的温度。
预算表填完花了整个上午。
她把江屿给的那一页公式摊在旁边，逐项对照着输入——墙面批荡、地面铺砖、窗户定做、橱柜制作、照明布线、家具采购。
每输完一项就查一下他标在旁边的参考单价，有时候数据对不上她就停一下重新核一遍。整张表填完之后她又加了一个备注栏，把不确定的项目后面打了问号标上"待复核"。
"帮我看看。"她把屏幕转过去。
江屿走过来看了不到三分钟。"厨房台面的人工费你算少了两成，因为贴砖的工时比你预想的长。阅读区的书架板材价格可以再低一档，不需要用实木，基层板贴饰面就好。"
她按他的意见改了回去，总价数字跳了一下又落定了。
她看着那个最终数字——比她预想的低了一些，落在项目经费的可用范围里。她靠回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好了，预算填完了。剩下调研汇总和周期表，今天下午搞定。"
"周期表我帮你拟了初稿。"江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画了一条横向的时间线，从拆除旧墙到家具进场，每一道工序旁边标注了预估天数和前置条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
quot;具体时间请与施工单位现场复核"。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预算表旁边。
"江屿。"
"嗯。"
"你到底帮我做了多少事？"
他正坐回自己位子上，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多。顺手的事。"
"你每次都说顺手。"她看着他，"上次去老街买杯子等了半小时，这次又算预算又排周期。你是不是每天都顺手做一点，等我发现了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午后的春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金。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你上次说你是第一次做这种正式申请。第一次总会有人帮忙兜着，不然容易卡住。我帮你把卡住的地方提前填平了。"
她看着他。午后的风把书房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桌面上那张预算表和周期表并排放着，边缘被他那页手写的公式纸压着。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三页纸，然后伸手把它们规整地收进文件夹里，夹在效果图后面。
"晚上请你吃饭。"她说，"外面吃。周暖暖上次说学校后街新开了家烤肉店，我一首没去。"
"行。叫她俩一起？"
"好。"
下午她把调研汇总写完了，六个人的需求按空间类型分类整理成了一段一段的文字，结尾写了一段总结。
写完之后读了一遍又改了两个措辞，然后保存、打印、跟其他材料一起装进文件夹里。
文件夹合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里面的纸张被压平了，边角整齐地贴着封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从老榆树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城中村的青石板路面上铺了细碎的光斑。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对合欢木杯子，浅蓝的那只在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
晚上西个人坐在烤肉店靠窗的位置。铁板上的肉在滋滋地响着，白烟升上去被排风扇吸走了，带出来一股混着酱香和炭火的焦香。
周暖暖把生菜包好肉递了一个给陆星瑶："听陈默说你那个方案开始走流程了？"
"初筛过了，老张让我交正式材料。今天刚整理完。"
"那什么时候能建？"
"不确定，看上面的审批。"她咬了一口包好的肉，生菜的脆混着肉汁的鲜在嘴里化开，"可能会很久，也可能很快。反正材料交上去等就行了。"
江屿坐她旁边，没参与对话，但一首在往她碟子里夹烤好的肉。
她有时候低头发现碟子里空了两秒又被填上了，也没说什么，继续夹起来吃。
饭快吃完的时候陈默问了一句："申请材料里的预算，你写的多少？"
陆星瑶报了那个数字。陈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这个数压得够低，审批难度会小一点。但实际施工可能还会有上浮空间，你留没留机动？"
"留了一成。"
"那够了。"
她转头看了旁边的江屿一眼。他正在喝酸梅汤，对陈默的话没做什么回应，但她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被杯沿挡住了大半，但她看到了。
回家的时候夜风己经带了春末的暖意。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照亮的街道上，她走在内侧他走在外侧，影子在身后一高一矮地并排贴着。
"江屿。"她开口。
"嗯。"
"你帮我把预算和周期都做了，到时候方案批下来了，算你一份。"
"算我什么？"
"算联合设计。你负责预算和周期，我负责空间和功能。到时候入口墙上刻名字，你刻一个我刻一个。"
他在路灯下偏头看了她一眼。晚春的夜风把他外套的领角吹得微微翻起，她站在那里等他回答的样子认真又带着一点笑意。
"好。"他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长又缩短，在前面某个路口交汇了一下，又分开。
但她知道他说的那个"好"跟以前每一次一样，说出口了就是真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是她走之前忘了关。
桌面上的文件夹合着放在正中央，封面上的笔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辨——"城中村社区服务中心申请材料"。
她走过去把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几页纸整整齐齐地排着：效果图、平面图、剖面图、预算表、周期表、调研汇总。
每一页的边缘都压平了，角落没有折痕。
她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桌面中央，然后转身关灯走出了书房。
她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门缝里最后一线光收窄成了一个细长的亮条，然后消失了，但那份文件夹安安静静地立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