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新加坡的夜晚湿热粘稠，蝉鸣声透过别墅落地窗的缝隙，像锯子一样钻进客厅。
许德平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他松了松领带，带着一身在外奔波的疲惫，抬眼便看到了客厅里那幅精心布置的画面。
沙发上，程欢和许甜已经盛装以待。
程欢穿了一袭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透亮，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耳垂上的钻石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九岁的许甜则穿着一件蓬松的粉色纱裙，像极了童话里的公主，头上还别着一个镶满水钻的小皇冠。
母女俩并排坐着，空气中弥漫着程欢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杂着许甜身上淡淡的奶香气。
“老许，回来啦！”程欢立刻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起身迎了上来，声音嗲得能滴出蜜来，“我和甜甜等你好久了呢。”
许德平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在客厅里搜寻着另一个身影。
他皱了皱眉，提高音量：“星星呢？还没下来？”
程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甜美地解释道：“我上去叫过了，这孩子说累了，想多休息一会儿，不让我打扰呢。”
她说着，眼角眉梢却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楼梯口，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楼上，许星其实早就醒了。
她讨厌这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安静，更讨厌楼下那股子刻意营造的温馨。
听到许德平的声音和程欢那虚伪的解释，许星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女人可以去拿奥斯卡奖了。从头到尾，根本没人上来敲过她的门，何来“不让打扰”一说？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宽松黑色t恤的自己。
这是她从国内穿来的，带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是这栋华丽牢笼里唯一让她感到安心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当许星穿着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休闲装出现在旋转楼梯上时，原本坐在沙发上玩洋娃娃的许甜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土死了。”
许德平的目光顺着楼梯望去，看到许星那身打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那双刚才还带着疲惫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程欢。
“程欢，”
许德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下午打电话回来，不是特意嘱咐你，让你给星星换新的衣服？你怎么办事的？”
程欢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恶狠狠地瞪了许星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许星生吞活剥，但转瞬即逝。
下一秒，她立刻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老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哪敢怠慢星星啊。你给我打了电话后，我就和星星说了这事，可星星她说她累了，想睡觉，不让我打扰……”
她说着，眼圈一红，眼泪说掉就掉，配合着那身昂贵的礼服，活脱脱一个贤惠却受尽委屈的后妈形象。
许甜也赶紧凑趣，抱住程欢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帮腔：“爸爸，妈妈下午真的问了姐姐的，姐姐还骂了妈妈……”
许德平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是傻子，程欢那点伎俩他岂会看不透？但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得太僵，毕竟他还要在这个家里维持表面的和平，还要应付公司那一摊子事。
他厌恶地扫了一眼还在假哭的程欢，没再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许星。
“许星，过来。”许德平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许星走下楼梯，站在许德平面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她能感觉到程欢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怨毒目光，也能感受到许甜那幸灾乐祸的眼神。
许德平叹了口气，不再看程欢，而是扬声喊道：“胡姐！”
一直静立在餐厅阴影处的胡姐立刻小步快跑了过来，微微躬身：“先生。”
胡姐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一股干练。她是这栋别墅的大管家，也是许德平最信任的下属之一。
当初许德平决定带许星回来，第一个吩咐的就是胡姐，让她全权负责许星的生活起居。
“带大小姐去楼上，把那几套新买的衣服拿出来，让她换上。今晚我们要出去吃饭。”许德平命令道。
“是的，先生！”胡姐恭敬地应下，随即转向许星，语气柔和了许多，“大小姐，请跟我来。”
许星抿了抿唇，没说话，默默地跟在胡姐身后往楼上走。
经过程欢身边时，她能清晰地听到程欢从牙缝里挤出的冷哼声。
回到房间，胡姐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连衣裙。
那是许德平之
前就让人准备好，吊牌都没摘。
淡蓝色的泡泡袖，收腰设计，裙摆蓬松，像是从公主童话里拿出来的道具。
“大小姐，这套很适合您，先生特意挑选的。”
胡姐一边帮许星解开牛仔裤的扣子，一边轻声说道。
许星有些抗拒地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胡姐识趣地退到一旁。
当许星换上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时，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包裹了她。
布料摩擦着皮肤，痒痒的；腰身被束缚得紧紧的，让她呼吸不畅；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晃动，让她觉得行动迟缓。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黑色t恤、骑着单车飞扬跋扈的许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包装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她还是更喜欢衣柜里那件带着熟悉味道的牛仔裤和t恤，感觉那才是她自己，现在的她有些陌生。
“大小姐，好了吗？”胡姐在门外轻声催促。
许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当她再次走下楼梯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德平原本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触及许星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动容。
淡蓝色的裙子衬得许星原本苍白的皮肤白皙透亮，泡泡袖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还有些瘦削的肩膀，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初具雏形的少女曲线。
最重要的是，这张精致的小脸，这眉眼间的神韵……
许德平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感觉自己的星星真的长大了，而且，她越来越像她的妈妈了。
那种清冷中带着倔强的气质，那种即便身处华丽服饰中依然掩藏不住的疏离感，简直和记忆中的爱人一模一样。
“星星……”许德平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然而，这边的温情脉脉，却彻底激怒了沙发上的母女俩。
程欢脸上的假笑彻底崩塌了。她死死地盯着许星，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原本以为许星就算来了，也不过是个从国内来的的土包子，随便穿件衣服出来，正好衬托她和许甜的贵气。
可现在，许星这一身行头，再加上那张酷似许德平前妻的脸，简直就是在抢她和她女儿的风头！
尤其是许德平那副看呆了的表情，更是让程欢心里妒火中烧。
这个死丫头，居然敢抢她的风光！
许甜也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才是今晚最漂亮的公主，可现在看着穿着淡蓝色裙子的许星，她莫名觉得自己身上这件粉色纱裙像个可笑的戏服。
她嫉妒地咬着嘴唇，把怀里的洋娃娃狠狠摔在了沙发上。
“老许……”程欢不甘心地开口，试图挽回局面，“你看甜甜也换了新裙子……”
许德平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站起身，走到许星面前……
伸手替她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中满是慈爱：“星星，真好看。像你妈妈一样好看。”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程欢的心窝。
她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贤妻良母的伪装，眼神阴鸷地盯着许星的背影。
心中恶毒地咒骂着：像她妈妈？那个早就死掉的女人！还有这个碍眼的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许甜也气得小脸通红，她跳下沙发，跑到程欢身边，仰头委屈地喊了一声：“妈妈……”
“是啊，老许说得对，星星穿上这裙子，真是亭亭玉立。咱们快走吧，餐厅都订好了，别迟到了。”
程欢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恨意，重新挂上笑脸，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假意。
许德平满意地点了点头，牵起许星的手：“走吧，星星。”
许星被动地被父亲牵着，走出了别墅大门。
身后，是程欢母女那几乎要将她后背灼穿的怨毒目光。
晚风拂过，吹起她淡蓝色的裙摆，许星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华美的枷锁，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个陌生又庞大的城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