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懒得再和许星计较,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邪火。
转头从导购手里接过一条缀满了碎钻和水晶的粉色蓬蓬裙,那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足以买下普通人几个月的薪水。
“甜甜,来,试试这件。”
程欢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
“这可是这一季的限量款,全球没几条,只有我们甜甜穿才配得上。”
许甜正憋着一肚子气,闻言立刻找到了宣泄口,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许星哼了一声,才扭着身子接过裙子,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试衣间。
那姿态,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只是那眼神里掩藏不住的嫉恨,还是时不时地瞟向许星的方向。
许星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这些流光溢彩的衣裙,只觉得一阵目眩。
太花了……太艳了……
每一件都像是张牙舞爪的孔雀,极力展示着自己的华贵,却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蕾丝、亮片、繁琐的荷叶边……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怀念起衣柜里那件洗得发软的黑色t恤,那条磨破了边的牛仔裤,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舒适感。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指尖划过一件件冰冷光滑的面料,脑子里却空荡荡的。
直到她走到一排素净的衣架前,那里挂着几件设计简约的棉质长裙,色调是淡蓝、米白和浅灰。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件淡蓝色棉裙的瞬间——
“果然,我们星星穿裙子最好看了,就像童话里的小公主……”
一个极其温柔、带着无限宠溺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响。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许星仿佛能闻到声音里带着的淡淡馨香,能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正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谁……谁在说话?”
许星猛地缩回手,心脏骤然紧缩。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太阳穴深处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头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钢锥,在她的大脑深处疯狂搅动,又像是有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正在粗暴地擦拭着她脑海中的某块区域。
“啊……”
许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陷入头皮,试图用疼痛来缓解那股几乎要撕裂脑髓的折磨。
不,那声音太真实了……那个说她穿裙子像小公主的人……到底是谁……
“客人,您没事吧?”
一旁眼尖的柜员终于发现了许星的异常,连忙小跑过来,蹲下身关切地询问。
“是不是低血糖了?需要帮您叫救护车吗?”
程欢闻声,只是懒洋洋地瞥过来一眼。
看到许星蜷缩在地上,那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又在那儿扮可怜,假惺惺!”
程欢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柜员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我们甜甜穿这件裙子真是太美了,简直就是为公主量身定做的!那些个乡巴佬,哪懂得欣赏这种美。”
她收回目光,继续专心致志地帮从试衣间里出来的许甜整理裙摆,语气里满是赞叹。
许甜穿着那件臃肿的蓬蓬裙,像个移动的粉色,闻言得意地冲许星的方向瞥了一眼……
却见许星依旧蜷缩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微弱。
柜员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程欢的冷嘲热讽让她们不敢贸然行事,但客人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装的。
“妈……”许甜也被许星那吓人的样子弄得有些发怵,小声叫了一句。
程欢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心里暗骂许星会挑时候,坏了她的兴致。
“别管她!装模作样!甜甜,裙子换下来,我们再看看那件红色的……”
她的话音还未落。
许星抱住头的手猛地垂落下来,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绵绵地向旁边倒去。
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小脸,在光可鉴人的地板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柜员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客户?!”有柜员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程欢整理裙子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得意和讥诮瞬间僵住,转而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猛地回头,看到许星直挺挺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昏死过去了。
“这……这死丫头……”程欢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刚才还以为许星是在博取同情,可现在这架势,显然不是装的。
许甜也吓傻了,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整个高档礼
服店,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像是丧钟,敲打在程欢的心头。
完了。
程欢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许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下,真的麻烦大了。
程欢看着许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指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但那气息微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了。
“死丫头!你别吓我啊!”
程欢的声音劈了叉,先前骂许星的底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
如果许星真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许德平不会放过她……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因为冷汗而打滑,按错了好几次号码,才终于拨通了许德平的电话。
“喂!老许!不好了!星星她……星星她昏倒了!”
电话一接通,程欢就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先前在店里那副雍容华贵的姿态碎了一地,
“在……商场二楼女装店店!你快过来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抱着头蹲下了,然后就昏过去了……我,我没碰她啊!”
电话那头,许德平原本因为会议而平稳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且冰冷:“什么?!我马上到!你别乱动她!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已经叫了!”
程欢语无伦次地应着,挂了电话,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抬头瞪向那群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的柜员,尖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拿水来!拿毯子来!谁要是敢把这事儿传出去,我让你们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柜员们战战兢兢地拿来水和毛毯,程欢亲手给许星盖上,动作虽然粗鲁,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许甜缩在角落里,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姐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咬着嘴唇,小脸煞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店里,将许星抬上了担架。
程欢牵着许甜,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先前那副要把许星撕碎的狠戾,此刻全化作了祈祷,祈祷这死丫头千万别有事。
……
许星再次恢复意识时,入鼻的是浓烈的消毒水味,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头顶上一盏无影灯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动,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脑袋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痛,却依然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是哪里?
她眨了眨眼,记忆像是断片的录像带,最后停留在那家奢华的女装店里,停留在那个温柔却让她头痛欲裂的女声,以及随后席卷而来的黑暗。
“星星?你醒了?”
一道焦急又带着如释重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星费力地转过头,看到许德平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西装外套也皱巴巴地搭在身上,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匆忙赶了过来。
“爸……”
许星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许德平激动地站起身,想要伸手去摸许星的额头,却又怕碰疼了她,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了被子上,“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
许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程欢牵着许甜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哪还有半分在店里时的嚣张。
看到许星醒了,程欢像是松了大大一口气,连忙凑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哎呀,星星,你可算醒了!可把我和你爸吓死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休养几天就好。”
她说着,还不忘狠狠瞪了一眼躲在身后的许甜,示意她赶紧说话。
许甜缩着脖子,小声地、极不情愿地叫了一句:“姐姐……”
许星没有理会程欢的假慈悲,也没有看许甜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新加坡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闪烁,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却映不进她漆黑的瞳仁。
那个声音……那个说她穿裙子像小公主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为什么一想到那个声音,心口会比头更疼?
许德平看着许星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对程欢说:“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守着就行。”
程欢如蒙大赦,连忙应着“好好好”,牵着许甜快步离开了病房,仿佛这间病房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p>许德平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瘦削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许星额前的碎发,低声道:“星星,是爸爸没照顾好你。以后……爸爸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许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