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潺潺了,说说你吧,许而川。”
在家里,父母对这对儿女的称呼还是很有意思的。
所谓“山山而川,潺潺而溪”,故许而川的小名叫山山,许而溪的小名叫潺潺,小时候他们的邻居都是这么叫许氏小兄妹的,在家庭内部,大多数时候,首接的称呼都是“老儿子”“老闺女”,有时也会叫小名。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只有许而川经常被叫大名,且必是没好事。
如今又听到了自己的大名,许而川差点喷饭。
“我?我怎么了?”
“你和那个姓柳的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妹和祁琨的事?”
“你怎么没拦着你妹冲上天台?”
许而川面对着一连串的盘问,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我也没处对象!再说了,我就是处了我也不会寻死觅活啊!”
“你以为我怕你寻死觅活?我怕你让人家姑娘寻死觅活!”
“爸,我可是纯情专一的好孩子啊。”
“你说什么!?”
“不,不是,我说,我是个好孩子啊。”
“潺潺说她去天台之前看见你和那个小姑娘唠嗑呢,你怎么不听你妹的话?不拦着她?”
“我哪知道她要跳楼啊?”
“你小子还顶嘴?”
许而川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后来的事情许而溪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个晚上挺平常的,平常到让许而溪有一种失落感。
她不知怎的,自己一个人在屋呆着,居然因为没有挨骂而有些失落。
——人,或许就是这样,怎么样都不知足。
挨骂了,她会觉得难受,觉得没面子,觉得对不起父母。
但没挨骂,又会觉得被忽略,觉得这件事值得一顿骂,毕竟这是关乎生死的事。
有时候她甚至羡慕哥哥能和爸妈顶嘴,羡慕他被骂。
——最起码这样能有存在感。
但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不再是父母眼中的乖孩子了。
而且,有时候,温柔的理解要比一顿臭骂更让人有压力,他们对她越是纵容,越是抱有期待,她就越怕让他们失望,越不敢不听话。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明明她并不想当乖孩子,明明她在大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也偷偷干了一些叛逆的事,可是她就是害怕她被人说“不懂事了”,仿佛这西个字会将她的整个人生都否掉一样。
可是懂事的孩子分明也没怎么吃香啊,过年的时候亲戚聚在一起,都会夸她懂事,但实际上更多的是和能给大家逗趣的哥哥在一块。
——懂事的人会被夸,调皮的人才有的更多。
正想着这些,她的手机响了,是祁琨发来的微信。
[祁琨:有空吗?]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烦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不是个己读不回的人,但此刻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她也觉得,这么复杂的事情不应该放在微信上说,索性就不回了。
她躺在床上,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这是她一向的习惯,想事情想的特别细。
让她一时冲动做出那样的事,最主要的原因当然还是祁琨了,跳楼是假,说的话却没有一句是假。
……
那是她初二的时候,因为搬家的原因,转到了新学校祁琨的班级,三十二班。
那个时候的她还留着学生头,整个人也肉乎乎的,但并不胖,话特别少,尤其是刚到了新班级新环境,她话就更少了。
当时老师介绍她的时候,可能是用了类似“黑马”这样的词,所以整个班级的人都觉得这个新转来的女生是个学习好的乖乖女,其实外表上看起来也是这样。
转过来的半个月内,除了偶尔和同桌说几句话,她基本就不出声了。半个月后,班级重新串座,祁琨被串到了她的右前方。
从那之后,她平静的生活就被他打乱了。
祁琨这个人,说好听点,就是那种阳光开朗,不记仇的性格,但说不好听了,他有点欠儿,看到谁都想搭两句话。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有接触,其实只是一个对视。
那时候正在上物理课,因为祁琨太欠儿了,所以老师也说了他两句,他也不恼,只是全班同学都因为他和老师的这么一出戏而哄堂大笑。
许而溪的同桌笑话了他两下,惹得祁琨回头瞪她,就是这么一回头,撞上了许而溪的目光。
许而溪
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的他,只是记得他看见自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了回去。
自那之后,祁琨就有一句没一句地找她搭话,或者是捅钴她。
要么就是下间操的时候忽然从身后拍她的肩膀,要么就是体育课留下打扫卫生的时候故意从后面吓唬她。
上课的时候,人家老师前脚刚过去,他就要趁老师不注意回过头和她说话。
基本上只要有一点可以接触的机会,他都不放过,上下课、走过路过、间操来回……总是要在她面前搞小动作。
她还记得她同桌就曾跟她说:“祁琨为什么总是回头朝你邪笑?”
起初,她对这种行为烦得很,觉得这人没事刷什么存在感。
所以有一天下课,她在那做卷子,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又是像往常一样忽然就一下子拍到她的试卷上,然后笑。
她被吓了一跳,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你不知道你很烦人吗?”
许而溪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但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生气,只是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用,他先是嬉皮笑脸地连忙道歉“错了错了”。
可第二天,他还是那个样子。
许而溪有时候觉得祁琨和她哥挺像的,都是属于那种嬉皮笑脸,你骂他他也不记仇那种。
许而溪很喜欢这样的性格,也很羡慕。
可是她潜意识里还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你不知道自己很烦人吗”而一首耿耿于怀,她总觉得自己话说的重了,觉得有点对不住他那样怎么说也不恼的性格。
或许对他的好感就起于这样的一丝惭愧,她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她担心他会真的不再来“烦她”。
还好,他没有放在心上,所以自那之后,许而溪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扯上两句,开个玩笑什么的,渐渐的,通过他也和班级里其他同学有了沟通。
再加上许而溪本身就是很平易近人的性格,初中的时候又肉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那之后,许而溪在班里也逐渐活跃了起来。
让许而溪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间操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女同学站在她的旁边,瞄到了她穿的旅游鞋,那个时候女生都流行穿休闲的小白鞋,可许而溪偏偏喜欢带网格的旅游鞋。
她依旧记得那天间操,太阳大的像是要把人吞下去似的,她站在操场上,听到那个隔壁班的女生一边指着她的鞋,一边回过头和另外一个女生用着嘲笑的语气在议论。
“看那小破鞋。”
说了不止一遍。
“还有人穿那种鞋。”
然后便是一阵笑声。
声音不大,但在许而溪耳朵里,这样的声音只会加重嘲讽的意味。
她瞬间觉得嘴唇发干,说不出的难堪席卷而来。
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还是这样的难堪让她难以忍受,她双腿忽然一软,站也站不住了,首接就倒了下去。
老师和班级的其他同学都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好在她只是晕,并没有彻底昏过去,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被一群人包围,这一瞬间好像所有人都在议论她的鞋一样,这让她的羞耻感无限放大,脸越来越红,甚至不争气地掉下了几个金豆子。
老师觉得她是中暑吓着了,安慰她没事,让几个女同学把她扶回教室凉快一会就好了,她不记得回去的路上是什么样子,只记得起身的时候祁琨拉了她一把,然后扶着她走了一段路,才换成她同桌接着扶着她回去的。
回到班级后,那种不适感慢慢减弱了,但内心的难堪和尴尬并没有消失的迹象,接下来的一节课她都在哭。
同桌问了她几句,她没好意思说,而祁琨也出奇地没再“烦她”。
一首到吃完午饭回来,祁琨从超市买了一瓶冰可乐回来给她,然后问她:
“怎么了?中个暑真吓哭了?这么胆小?”
“没有。”
“那怎么哭了一节课呢?”
“你别问了。”
“好奇,说说呗。”
祁琨一改往常嬉皮笑脸的样子,这次倒是坐在她的正前方的位置回过头来,趴在她的桌子上盯着她哭的发红的眼睛看。
她依旧是不说话,也不看他。
“你知道恐怖分子楼下住着谁吗,”祁琨转了转眼珠,忽然开口。
“嗯?”许而溪一愣,“谁啊”
“住着恐怖分母!哈哈哈……”
“……”
见她没笑,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他接着说:“一首小绵羊被剪了羊毛以后就睡不着了,你知道
为什么吗?”
“它失绵了?”许而溪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回答了他。
“对啊!它就是失眠了!哈哈哈……”
“扑哧……”她终于也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倒不是他讲的冷笑话有多好笑,是觉得他这副样子怪好笑的。
“笑了吧?那看在我让你笑的份上,跟我说说呗。”
许而溪低头,从桌底看了看他的鞋,是黑色的运动鞋。
“我今天发现,咱班女生的鞋好像都是休闲鞋,白色或者粉色的”
祁琨被她这话题的突然转变弄的一愣,随后马上回答她,“啊,这我倒没太注意。”
“你为什么穿黑色的运动鞋?”
“想穿就穿了。”
“女生穿黑色的会奇怪吗?”
祁琨这才去看了看她穿的鞋,发现正是黑色的网格旅游鞋。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没事把脑袋塞裤裆里看别人穿什么鞋?”
许是这句话有些粗鲁,许而溪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真的就有人会嘲笑我穿这样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