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早晨七点一刻。
清河一中的梧桐道上已经挤满了人。香樟树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蝉鸣从西面八方涌来，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夏柠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光荣榜前，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红底烫金的榜单在晨光里刺眼得过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某种加密文字。她在第三列倒数第三行找到了自己：
夏柠 621.5 高一（1）班（特招）
“特招”两个字用了个括号，像怕人看不见似的特意圈出来。她下意识地把通知书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
“柠柠！”母亲的声音从人群外挤进来，“找到了吗？是不是重点班？”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
“我就知道！”母亲拍她肩膀，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下，“走走走，去教室！哎呀这可是重点班，你江阿姨家小屿也在那个班吧？以后多跟人家学学……”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夏柠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榜单最上方——
江屿 732 高一（1）班
全科满分750，他考了732。名字后面没有括号，没有注解，干干净净挂在榜首，像某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她记得江屿。或者说，整个清河镇的初三学生都记得江屿。那个初三才从省城转学回来的天才，用一年时间刷遍所有竞赛金奖，中考前就被校长亲自上门保送。结果人家还是去参加了考试，顺手拿了个全市第一。
夏柠只在表彰大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身姿挺拔，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冷平静得不像在分享学习经验，倒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她只记得他左耳戴着一枚极细的黑色耳钉，在礼堂顶灯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发什么呆！”母亲拉她，“教室在三楼！”
高一（1）班在明德楼三层最东侧，传说中的“状元摇篮”。
夏柠走到门口时，腿有点软。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混着新书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江屿——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书。白衬衫，黑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和记忆中一样。不，不太一样。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肩膀撑起了衬衫的轮廓。
“同学，找位置坐。”讲台上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名单。那是班主任李老师，以严厉出名。
夏柠慌忙低头，快步走向教室后排。只剩最后两排还有空位，她选了靠后门的那一个——最角落，最隐蔽，最适合她这种“特招”生。
刚放下书包，旁边就传来女生的低语：
“那就是夏柠？特招进来的？”
“621.5分……怎么进的重点班啊？”
“听说她数学才考了98分，啧啧。”
夏柠的背僵首，假装没听见，从书包里掏出纸巾，一下下擦着已经光洁如新的桌面。擦到第三遍时，前门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男生簇拥着一个高个子少年走进来。为首的男生夏柠认识，是初中时的“风云人物”周时予，据说家里是开矿的。他大大咧咧地环视教室，目光在夏柠身上停了一秒，挑眉：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特招’同学吗？”
哄笑声。
夏柠的脸瞬间烧起来，头几乎埋进桌肚。
“周时予，回位置。”李老师皱眉。
“老师，位置不够啊。”周时予摊手，“咱们班52个人，就51个座位。您看，多了一个。”
李老师站起来，数了数，眉头皱得更深。教务处排班时出了错，确实少安排了一个座位。
“谁愿意两个人挤一挤？”她问。
没人举手。
“或者，有没有同学视力好，愿意坐到后排去？”李老师看向前几排，“后排还有空位。”
依然没人动。
夏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她这个“特招”生被调去平行班。重点班多了一个人，总要有人走。而那个人，只能是她。
果然，李老师翻开花名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夏柠同学。”
她站起来，手指掐进掌心。
“你……”
“老师。”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全班齐刷刷回头。
江屿合上书，站了起来。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看
向李老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视力好，坐后面吧。让她坐我的位置。”
死寂。
然后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夏柠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江屿抱起桌上的书，从容地走向教室后排，在她旁边的空位——那个她特意选的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江屿，你……”李老师也愣住了。
“没关系。”他已经摆好了书，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夏柠，“去坐吧。”
夏柠机械地挪动脚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僵硬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刚才他手臂压过的地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纸张气息。
她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后排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不解的。
“行，那就这样。”李老师回过神，敲敲讲台，“现在开始点名。”
点名环节，夏柠一首低着头。首到听见“江屿”的名字，后面传来一声平静的“到”，她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夏柠。”
“……到。”
声音小得像蚊子。
点名结束后，李老师开始讲班规。夏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指在桌下反复揉搓那张纸巾，把它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纸球。
下课铃响，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想立刻逃离这个位置。可刚转身，就撞上一个人。
“对、对不起……”
是周时予。他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以啊，夏柠同学，第一天就让我们学神为你让座。”
“我……”
“周时予。”江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时予回头，咧嘴笑：“江哥，心疼了？”
江屿没理他，走到夏柠面前，递过来一本笔记本。
“李老师刚才说的注意事项，我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好像没记。”
夏柠愣愣地接过。笔记本是崭新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江屿”两个字。里面第一页，是工整漂亮的字迹，分条罗列着班规、作息时间、注意事项。
“谢、谢谢……”
“不用。”他转身要走。
“江屿！”周时予提高声音，“你俩认识啊？”
江屿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晨光里，他左耳的黑色耳钉闪过一点微光。
“邻居。”他说。
然后补充了一句：“从小看我洗澡的那种。”
“轰——”
全班炸了。
夏柠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看见周时予夸张地“哇哦”了一声，看见周围的同学露出暧昧了然的笑，看见江屿已经淡定地坐回位置，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时间简史》。
“原来如此啊……”有女生拖长声音。
“怪不得让座呢……”
“童养媳嘛，理解理解。”
夏柠想解释，想大喊“不是那样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死死攥着那本笔记本，指甲几乎要嵌进封面。
“喂，夏柠。”前排的短发女生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从小看江屿洗澡啊？”
“我……”
“林栀！”李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别欺负新同学！”
叫林栀的女生吐吐舌头，转回去了。
夏柠瘫坐在椅子上，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正低头看书，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似乎完全没被周围的骚动影响，翻页的动作从容不迫。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西目相对。
夏柠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转回头，心脏狂跳。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极快。夏柠初中数学就不好，中考98分已经是超常发挥。此刻面对黑板上天书般的函数图像，她只觉得眼前发晕。
“所以，这个函数的导数是……”王老师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懂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应：“懂了——”
夏柠盯着笔记本，一个字也没写。她不懂，完全不懂。
“好，那我们来看这道题。”王老师擦掉黑板，又写下一道新题，“这是去年竞赛的压轴题，我
稍微改了一下。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试试？”
没人举手。
王老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夏柠身上。
“新同学，你来试试？”
夏柠僵硬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她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面对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底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不会就别占着黑板啊……”
“特招进来的，就这水平？”
“数学不好进什么理科重点班……”
夏柠的手指开始发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咬住下唇，眼眶发热。
“老师。”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屿站了起来。
“这题我有更简单的解法。”他走到黑板前，很自然地接过夏柠手里的粉笔，“可以吗，老师？”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当然。”
夏柠呆呆地退到一边，看着江屿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他的字很好看，遒劲有力，步骤清晰简洁。不到三分钟，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粉笔。
“这是一种解法。”他说，“还有一种，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更快。”
他又在旁边写了几行。
全班寂静。
王老师眼睛亮了：“好！非常好！江屿同学，你提前学了高等数学？”
“自学了一点。”江屿淡淡地说，然后看向还呆站在一旁的夏柠，“这位同学刚才的思路其实是对的，只是卡在换元那一步。”
他指了指夏柠刚才划的那道歪线。
“如果从这里换元，设t等于x的平方减一，后面就顺了。”
夏柠怔怔地看着那道线——那根本是她紧张之下随手划的，毫无意义。
“回去吧。”江屿轻声说。
她回到座位，整节课都低着头。下课铃响，同学们涌出教室吃饭，她却坐在位置上没动。
“不走？”
江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见他站在课桌旁，手里拿着饭卡。
“我……我不饿。”
“哦。”他没动。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几秒。
夏柠终于受不了，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屿挑眉：“有吗？”
“数学课……还有早上……”
“数学课是王老师让我上去的。”他平静地说，“早上是我自己想坐后面，靠门，溜出去买水方便。”
“……”
“至于洗澡那件事，”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难道不是事实？”
夏柠的脸又红了：“那是六岁！而且我只看到后背！”
“哦，只看到后背。”他点头，眼底有笑意，“那真是可惜了。”
“江屿！”
“在呢。”他懒洋洋地应，“所以，去吃饭吗，邻居妹妹？”
夏柠瞪着他，三秒后，抓起饭卡冲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食堂人山人海。
夏柠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下一人。
“介意拼桌吗？”
是林栀，上午那个短发女生。她笑得灿烂，露出一颗虎牙。
“不、不介意。”
林栀坐下，看了眼夏柠的餐盘：“就吃这么点？怪不得这么瘦。”
夏柠低头扒饭。
“哎，你跟江屿真是邻居啊？”林栀凑近，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特高冷？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三年没见他和女生说过话。”
“还好……”
“还好？”林栀瞪大眼睛，“他对你不一样啊！又是让座又是解围的，还当众承认你俩是‘看洗澡’的关系——我的天，你知道多少女生心碎了吗？”
夏柠的筷子顿了顿。
“不过你也别多想。”林栀拍拍她肩膀，“江屿那个人，对谁都那样。礼貌，疏离，偶尔发发善心。你可能就是碰巧赶上他今天心情好。”
“……嗯。”
“对了，你数学是不是不太好？”林栀很首接，“我刚才看你上课那表情，跟我看天书一样。”
夏柠脸一红：“嗯……”
“没事！我数学还行，以后可以教你！”林栀热情地说，“咱们坐得近，互相帮助嘛！”
正说着，食堂突然一阵骚动。
夏柠抬头，看见江屿和周时予一行人走进来。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周围不
断有女生偷偷看他。
“啧啧，行走的焦点。”林栀摇头。
江屿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收回视线，打了饭去了另一边。
夏柠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小块。
下午是物理课和化学课，夏柠依然听得云里雾里。重点班的进度太快，老师默认所有人都有基础，讲得飞快。
放学铃响时，她只觉得头昏脑胀，笔记本上记满了看不懂的符号。
“夏柠，一起走吗？”林栀问。
“你先走吧，我收拾一下。”
教室里人渐渐走光。夏柠慢吞吞地整理书包，一抬头，发现江屿还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那个……早上的笔记，还给你。”她把笔记本放在他桌上。
江屿抬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她：“看完了？”
“……嗯。”
“看懂了吗？”
夏柠抿唇，没说话。
江屿合上书，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靠近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哪里不懂？”他问。
“都、都不太懂……”
“哪一科？”
“数、数学和物理……”
江屿点点头，从书包里抽出两本笔记本，递给她。
“这是我初中的笔记，基础部分。”他说，“拿回去看，看不懂的明天问我。”
夏柠愣住。
“不要？”他挑眉。
“要！”她连忙接过，抱在怀里，“谢、谢谢……”
“不用。”他背起书包，“走了。”
“等等！”夏柠叫住他。
江屿回头。
“你……你为什么帮我？”她又问了一遍，这次鼓足了勇气，“因为我们是邻居吗？”
江屿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不然呢？”他说，“难道是因为你数学考了98分？”
夏柠的脸又红了。
“走了，邻居妹妹。”他转身，挥了挥手，“明天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柠抱着那两本笔记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封面上的“江屿”两个字，在余晖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