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月考来得猝不及防。
考试前一周，整个高一（1）班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紧张氛围里。课间不再有人追逐打闹，教室后排睡觉的人也少了，就连周时予都开始抱着课本临时抱佛脚。
夏柠的压力更大。每天晚上在江屿家补课到九点，回家还要继续刷题到凌晨。黑眼圈越来越重，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这样不行。”周三补课时，江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皱眉，“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不行……”夏柠摇头，手指紧紧攥着笔，“物理我还有三章没复习完……”
“明天再复习。”江屿抽走她的笔，“你现在需要睡觉。”
夏柠想抢回来，但江屿把笔举高了。她够不着，急得眼眶发红：“你还给我……”
“夏柠。”江屿的声音沉下来。
夏柠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可是她怕——怕考不好，怕又回到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特招生”，怕对不起江屿每天晚上花时间给她补课。
“对不起……”她小声说。
江屿叹了口气，把笔还给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努力了。”
夏柠低着头，眼泪掉在练习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哭什么。”江屿的声音软下来，“我说了，数学而己，不值得。”
“不只是数学……”夏柠的声音带着哭腔，“物理，化学，我都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
“谁说的。”江屿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语文英语都是班级前十，作文被语文老师当范文读，英语演讲比赛拿了二等奖——这叫什么都做不好？”
夏柠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夏柠，”江屿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不是笨，你只是不擅长理科。但这不代表你不好。”
“可是……”夏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我进了理科重点班……”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江屿说，“你选了理科，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但负责不代表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已经进步很多了。从28分到61分，从三分西十八秒到三分三十五秒——这些都是你努力的证明。”
夏柠的眼泪停住了。她看着江屿，看着这个总是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人，此刻却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江屿……”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屿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夏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柠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好了，”江屿站起来，“今晚就到这儿。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夏柠慌忙站起来，“我自己可以……”
“走吧。”江屿已经拿起外套，“晚上不安全。”
月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夏柠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心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湿了笔杆，在纸上留下模糊的指印。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她做得很慢，但很稳。遇到卡住的题，她就跳过，等做完再回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
最后一道大题，是道复杂的函数题。夏柠盯着题干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江屿前天晚上给她讲的一道类似的题。
“这种题，”江屿当时说，“用换元法，设t等于……”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起来。一步，两步，三步……写到倒数第二步时，她卡住了。有个系数怎么算都不对。
她停下笔，看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是江屿。他坐在她斜后方，两人中间隔了三个座位。夏柠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道题。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了——昨天江屿给她讲题时，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个她忽略的公式。
她重新计算，这次对了。
当她写下最后一个等号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夏柠放下笔，手心全是汗。她回过头，看向江屿。
江屿也在看她。他对上她的目光，很轻地挑了下眉，嘴角
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夏柠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夏柠
语文：132 数学：78 英语：141
物理：65 化学：68 总分：484
班级排名：38 年级排名：212
她盯着那个“78”，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数学，78分。从28分到78分，从班级倒数第一到中游。
“我靠！”林栀从后面挤过来，看着夏柠的成绩单，“夏柠你太牛了！数学78！物理化学都及格了！”
夏柠转过头，看见林栀的成绩：语文128，数学102，英语135，物理78，化学81，总分524，班级排名18。
“你更厉害……”夏柠小声说。
“我那是正常发挥！”林栀搂住她的肩膀，“你可是从28分爬到78分！这是什么概念？飞跃！质的飞跃！”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嫉妒。夏柠低下头，想躲开那些目光，却被林栀拉着往教室走。
“走走走，回去看看江屿考了多少！我猜又是第一！”
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同学们围在一起讨论成绩，有人欢呼，有人叹气。夏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
江屿不在。
“找江屿呢？”周时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柠吓了一跳，转过头。周时予抱着篮球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刚才被老李叫去办公室了。”周时予说，“好像是说竞赛的事。”
“……哦。”
周时予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夏柠，你这次考得不错啊。”
“……谢谢。”
“谢什么。”周时予走过来，在她前桌的位置坐下，反着跨坐在椅子上，“是你自己努力。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屿那小子，每天晚上给你补课到几点？”
夏柠的脸瞬间红了：“你、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周时予挑眉，“我住他家楼上，每天晚上都看见你从他家出来。九点，十点，有时候更晚。”
夏柠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心，”周时予笑了，“我不会到处说的。不过夏柠——”
他凑近一点，声音很轻：
“江屿对你是认真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夏柠的心脏重重一跳。
“所以，”周时予起起来，拍了拍肩肩膀膀，“好好珍惜。小小子，值得。”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夏柠愣在原地。
下午放学时，雨又下起来了。
夏柠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天阴沉沉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打湿了她的鞋尖。
“夏柠。”
她转过头。江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你没带伞？”他问。
“……嗯。”
“一起走吧。”江屿撑开伞，“我送你。”
夏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伞下。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气息。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某种隐秘的鼓点。两人走在梧桐道上，谁也没说话。雨很大，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片水花。
走到图书馆后面时，江屿突然停下。
“夏柠。”他说。
“……嗯？”
“成绩我看了。”江屿转过头看她，“78分。很好。”
夏柠的脸红了：“……谢谢。”
“不用谢我。”江屿说，“是你自己努力的。”
“可是如果没有你……”
“我只是给了你方法。”江屿打断她，“努力的人是你自己。”
夏柠不说话了。她看着江屿，看着雨丝落在他肩上，看着他的睫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江屿。”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她咬住下唇，“如果我这次没考好，你还会……等我吗？”
江屿愣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夏柠。”江屿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你考多少分，不管你跑得
多慢，不管你哭得多丑——你都是夏柠。”
夏柠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别哭。”江屿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他的指尖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
“我没哭……”夏柠小声说，“是雨水……”
“嗯。”江屿没拆穿，“是雨水。”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进来，打湿了夏柠的肩膀。江屿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伞歪了……”夏柠小声说。
“没事。”江屿说。
走到单元楼下时，两人都湿透了。夏柠的发梢在滴水，校服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江屿更惨，整个左半边身子都湿了，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你……”夏柠看着他，“要不要上来擦一下？我妈妈应该在家……”
“不用。”江屿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回去换衣服就行。”
“可是……”
“夏柠。”江屿打断她。
“……嗯？”
“你考了78分。”他说。
“……嗯。”
“所以，”江屿看着她，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像星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柠的心脏开始狂跳。她看着江屿，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他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想问什么？”
江屿看着她，看了很久。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某种倒计时。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压抑的心跳。
“夏柠，”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想清楚了吗？”
夏柠愣住了。
“关于那个问题，”江屿继续说，“你喜欢我吗？”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夏柠看着江屿，看着这个认识了三年、却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的少年。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想说不知道，想说还没想清楚，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从他在光荣榜上让座给她开始，从他递给她那张写着“28分不可怕”的纸巾开始，从他在篮球赛后揉她头发开始，从他在器材室说“我想亲你很久了”开始——
她就知道了。
只是她不敢承认。
可是现在，在这个雨夜，在这个湿漉漉的、狼狈的、却又莫名浪漫的时刻，她突然有了勇气。
“江屿。”她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小，却很清晰。
“……嗯？”
“我……”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哗啦啦的，像某种庆祝的掌声。江屿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火。
“再说一遍。”他说。
“我喜欢你。”夏柠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江屿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灿烂，是夏柠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夏柠。”他低声说。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夏柠的脸瞬间红了。她点头，笑得几乎看不见。
江屿低下头。
他的唇很凉，带着雨水的味道。一开始只是轻轻地碰触，像试探，像确认。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温柔地、缠绵地、不容拒绝地吻她。
夏柠闭上眼睛。她的手抓住他湿透的衣角，指尖在发抖。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和她的一样。
这个吻很长，长到夏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当江屿终于退开时，两人都在微微喘息。
“夏柠。”江屿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
“……嗯？”
“我也喜欢你。”他说，“从初三开始，就喜欢了。”
夏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在为他们的初吻伴奏。江屿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夏柠。”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在一起吧。”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女朋友。”
夏柠
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好。”她小声说。
雨声很大，但夏柠觉得，这是她听过最美妙的声音。
因为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她有江屿了。
她的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