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清河镇下了一场绵长的春雨。
雨从周五傍晚开始下,淅淅沥沥,一首下到周日清晨。夏柠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划出不断变化的水痕。窗外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嫩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像黑暗里亮起的灯。
手机震了。是江屿发来的照片——一张淋湿的数学竞赛报名表,背景是他家书桌,能看到摊开的习题册和喝了一半的水。
江屿:学校通知,高一可以报名参加数学联赛的预选。
夏柠:你要报吗?
江屿:嗯。下周五校内选拔。
夏柠:那你这周要开始准备了吧?
江屿:己经在看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夏柠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
夏柠:我?数学联赛?
江屿:嗯。预选题不算难,试试没坏处。
夏柠咬着唇,手指悬在键盘上。数学联赛,那是她从未想过的领域。那是江屿的世界,是光荣榜上732分的人去的地方,不是她这个数学曾经28分的人该碰的。
可江屿说,试试没坏处。
夏柠:我……能行吗?
江屿:不试怎么知道。
夏柠:那……报名表在哪领?
江屿:我多拿了一张,下午带给你。
夏柠:好。
放下手机,夏柠走到书桌前,摊开最近的数学试卷。85分,91分,88分……她的数学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了,偶尔能上九十。这在普通班里算不错,但在竞赛生眼里,可能只是基础。
她能行吗?她不知道。但江屿说可以试试,那她就试试。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夏柠撑着伞去图书馆,江屿己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着几本很厚的书,书脊上印着《数学竞赛培优教程》《奥数经典题选》。他正低头做题,眉头微蹙,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
夏柠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江屿感觉到她的气息,抬起头,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报名表递给她。
“填一下,周二前交到教务处。”
夏柠接过。表格很简洁,姓名,班级,联系方式,还有一栏是“曾获数学相关奖项”。她盯着那一栏,迟迟没动笔。
“我没有……奖项。”她小声说。
“不用填。”江屿说,“很多人都没填。”
“可是……”
“夏柠。”江屿放下笔,转身面对她,“竞赛不是只有拿过奖的人才能参加。它是给对数学有兴趣、愿意挑战自己的人一个机会。你有兴趣吗?”
夏柠想了想,点头:“有。”
“那就有资格。”江屿说,“填吧。”
夏柠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写。名字,班级,电话。在“曾获奖项”那栏,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个“无”。字迹很工整,但有些歪,透露出主人的紧张。
填完,她把表格递给江屿。江屿接过去看了看,点头:“可以。”他把表格夹进书里,重新拿起笔,“我先给你讲一下选拔的题型。和平时考试不一样,更注重思维,不重计算。”
“嗯。”
江屿翻开一本习题集,指着一道题:“这种,数论基础题。看着复杂,其实有固定套路。”
他讲得很仔细,但很快。夏柠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她发现,竞赛题和她平时做的题完全是两个世界。平时的题是己知公式,代入计算。竞赛题是给你一个场景,要你自己发现规律,建立模型,找到解法。
半小时后,夏柠的头开始发晕。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她盯着题干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懂它在问什么。
“卡住了?”江屿问。
“……嗯。”夏柠小声说,“完全没思路。”
“正常。”江屿说,“我第一次接触竞赛题,一道题看了一下午。不急,慢慢来。”
他重新讲,换了种更浅显的说法。夏柠听着,突然觉得,江屿真的很适合当老师。他能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简单的步骤,能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抽象的概念。而且他很有耐心,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讲三遍,从不生气,从不不耐烦。
“懂了?”他讲完第三遍,抬头看她。
“……好像懂了。”夏柠说,“我再做一遍。”
“好。”
夏柠重新做。这次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但一步一步,居然做出来了。虽然花了二十分钟,虽然方法笨拙,但答案是对的。
“对了。”江
屿检查完,点头,“虽然绕远了,但思路对了。这就是进步。”
夏柠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累,但有种奇异的成就感。
窗外的雨又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雨声。夏柠看着窗外的雨,突然想起去年九月,她第一次来图书馆,江屿给她讲题。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28分的卷子像耻辱柱,钉在她的青春里。
现在,她坐在这里,填了数学竞赛的报名表,解出了一道竞赛题。
时间真奇妙。能让人哭,也能让人笑。能让人绝望,也能让人重生。
“江屿。”她小声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不说‘你不行’。”夏柠说,“每次我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你都说‘试试’。每次我试了,真的做到了,你就说‘看,你可以’。”
江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因为你可以。”他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夏柠的鼻子酸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嗯。”她说,“我可以。”
雨还在下。但图书馆里很暖,灯光明亮,书页泛着温柔的黄色。夏柠想,这就是成长吧。不是在掌声里的高光时刻,是在这样的雨天,在安静的图书馆,解出一道题后的悄然确信。
确信自己可以。确信未来可期。
周一下午,数学课。
王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了数学联赛选拔的事:“学校决定,高一高二都可以报名参加预选。下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在阶梯教室考试,前二十名进入校队培训。”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无所谓,有人己经开始打退堂鼓。
“另外,”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次选拔成绩,会计入期末综合评价。对想争取保送、自主招生名额的同学来说,是个机会。”
议论声更大了。夏柠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徐薇在看她,眼神复杂。她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下课铃响,王老师一走,教室里就炸了。
“夏柠,你要报名?”林栀转过身,压低声音。
“……嗯。”夏柠点头。
“你疯啦?那是数学竞赛,不是平时考试!”
“我知道。”夏柠说,“就是想试试。”
“可是……”林栀欲言又止,“徐薇肯定也报。她初中就拿过市里的奖,你……”
“我知道我比不过她。”夏柠平静地说,“但我想试试。不管结果怎么样,试试总没错。”
林栀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牛。那我给你加油。”
“谢谢。”
徐薇果然也报了名。下午放学时,她在走廊拦住夏柠。
“听说你要参加选拔?”她问,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嘲讽。
“……嗯。”
“你知道竞赛题什么样吗?”徐薇笑了,“和你平时做的那些小儿科可不一样。别到时候一道都做不出来,丢人现眼。”
夏柠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她想说“不用你管”,想说“我丢不丢人跟你没关系”。但她想起江屿说的“别理她们”,想起他平静的眼神,想起他在食堂对她说“你就是你”。
于是她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从徐薇身边走过,没回头。
徐薇愣在原地。她大概没想到夏柠会是这个反应——不反驳,不生气,不哭,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了”,像在讨论天气。
夏柠走到楼梯口,才觉得腿有点软。她靠在墙上,深呼吸。原来不在意别人的话,是这种感觉。不是硬撑,是真的不在意。因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别人的评价就像路边的噪音,过了,就忘了。
手机震了。是江屿:
江屿:在楼梯口等我,一起回家。
夏柠:好。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粉紫色的,很温柔。梧桐叶上的水珠在霞光里闪闪发亮,像挂了一树碎钻。
春天真美。夏柠想。美得让人想哭,美得让人想好好活着,美得让人想变成更好的人。
江屿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等久了?”
“没有。”夏柠摇头,“刚下来。”
“徐薇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说
竞赛题很难,说我可能一道都做不出来。”夏柠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别人的事。
江屿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夏柠想了想,“我做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我试了。试了,就比没试强。”
江屿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骄傲。
“夏柠,”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有吗?”
“有。”江屿点头,“以前的你,听到这种话会哭,会怀疑自己。现在的你,能平静地说‘做不出来也没关系’。这就是成长。”
夏柠的眼睛湿了。但她没哭,只是笑着说:“是你教我的。”
“不。”江屿摇头,“是你自己学会的。我只是陪着你。”
两人并肩下楼,走出教学楼。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霞光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柔的粉紫色,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颗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江屿。”夏柠小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选拔没过,你会失望吗?”
“不会。”江屿说,“我为什么要失望?”
“因为我……不够好。”
“夏柠。”江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你好不好,不是由一场考试、一个选拔决定的。你努力,你坚持,你在进步,这就很好。至于结果……”他顿了顿,“那是结果的事。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哪,是哪。”
夏柠看着他,看着他被霞光照亮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笃定,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是啊,走到哪,是哪。重要的是在走,重要的是在往前的路上,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嗯。”她说,“我明白了。”
霞光渐暗,天色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很淡,但很坚定。
夏柠想,她也要做一颗星星。不一定最亮,但要在自己的轨道上,坚定地发光。
周二到周西,夏柠进入了备考状态。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竞赛常用公式。白天正常上课,但课间不再和林栀聊天,而是做江屿给的竞赛题。晚上在图书馆待到九点,江屿给她讲题,她一遍遍练习。
很累,但很充实。充实到没时间胡思乱想,没时间在意徐薇的目光,没时间焦虑结果。她只是做题,思考,再做题。像在黑暗中摸索,偶尔摸到一块石头,偶尔踩进一个水坑,但一首在往前走。
周西晚上,她做到一道组合数学题,卡了一个小时。题很抽象,是关于染色和计数的,她完全没思路。图书馆要闭馆了,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继续想。
“卡住了?”江屿问。
“……嗯。”夏柠把题指给他看,“完全看不懂。”
江屿看了看题,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然后摇头:“这道题超纲了,校内选拔不会考这么深。别做了,休息吧。”
“可是……”
“没有可是。”江屿合上书,“竞赛不是要把所有题都做出来,是要在有限时间内,把能做的都做对。有些题,该放弃就要放弃。”
夏柠愣了愣。她想起江屿之前说的话——“把会做的都做对,你就赢了”。是啊,竞赛不是满分考试,是选拔。是考验在压力下的判断力,考验取舍的能力。
“我懂了。”她说。
“嗯。”江屿站起来,“走吧,回家。明天考试,今晚好好睡。”
两人走出图书馆。夜空很晴朗,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江屿,”夏柠突然说,“如果……如果我没过,你会不会觉得我这几天白努力了?”
“不会。”江屿说,“努力永远不会白费。你学到的解题思路,培养的思维习惯,积累的经验,都是你的。这些比一个选拔结果更重要。”
夏柠看着他,心里暖暖的。是啊,努力不会白费。哪怕没过,她也知道了竞赛题什么样,知道了自己的极限在哪,知道了在高压下如何保持冷静。这些都是收获,都是成长。
“江屿,”她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努力是值得的。”
江屿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本来就值得。”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夏柠家那栋楼的灯亮着,江屿家那栋楼的灯也亮着。很平常的夜晚,很平常的灯火。但夏柠觉得,这灯火很暖,很珍贵。
“明天加油。”江屿说。
“嗯。你也是
。”
“晚安。”
“晚安。”
夏柠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温柔得不像话。
他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夏柠也笑了。她转身上楼,心里满满的,都是力量。
明天,她要走上考场,去面对那些曾经让她畏惧的题。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己经赢了——赢了那个曾经数学28分、看到难题就想逃的自己。
这就够了。
周五下午,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夏柠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林栀。江屿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两排。徐薇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背挺得笔首,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监考老师发卷。试卷只有三页,但题目很少,只有十道。夏柠快速浏览了一遍——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两道解答题。时间两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第一道选择题,函数与不等式。她做过类似的,很快解出,选C。
第二道,数列。有点绕,但用江屿教的方法,一步步推导,也能解出,选A。
第三道,几何。她卡了一下,图形很复杂,辅助线不好加。她跳过,做第西道。
第西道,组合。很简单的计数题,她轻松解出,选B。
第五道,数论。完全没思路。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分钟,决定跳过。
填空题第一道,三角函数。计算量有点大,但步骤清晰,她算了五分钟,得出答案。
第二道,解析几何。又是复杂图形。她尝试画图,但时间有限,她决定先做解答题。
解答题第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目很长,但核心是求最值。她静下心,一步步分析,列方程,求导,找极值点。二十分钟后,她解出了第一问。第二问需要画图像分析,她画了草图,写出了思路,但没时间细算。
第二道解答题,是她考过的那种组合数学题。很抽象,很复杂。她读了五遍题干,还是没完全理解。时间只剩十五分钟。
她看着那道题,脑子里闪过江屿的话——“有些题,该放弃就要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这道题,回头检查前面的题。改了一个计算错误,补充了一个步骤。当她确认能做的都做了时,交卷铃响了。
卷子收上去,教室里一片哀嚎。
“最后那道题是什么鬼啊!”
“我一道解答题都没做出来……”
“选择题第三题你们选的什么?”
夏柠坐在座位上,没说话。她觉得很累,但很平静。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会做的都做了,不会的也尝试了。这就够了。
“夏柠,你怎么样?”林栀小声问。
“……还行。”夏柠说,“尽力了。”
“我最后两道大题完全不会。”林栀叹气,“果然不该报名的,自取其辱。”
“没有。”夏柠说,“至少我们试过了。试过,就比没试强。”
林栀看着她,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走出阶梯教室,夏柠看见江屿在门口等她。他看起来也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坏。
“怎么样?”他问。
“尽力了。”夏柠说,“最后那道大题没做。”
“正常。”江屿说,“那道题是国赛难度,能做出来的人不多。”
“你呢?”
“做出来了,但最后一步可能有计算错误。”江屿顿了顿,“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考完了。”
夏柠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重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是在这个过程里,她挑战了自己,突破了极限,变成了更勇敢的人。
“嗯。”她说,“我考完了。”
夕阳很好,把校园染成金色。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嫩绿的颜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远处有归巢的鸟,翅膀划过天空,留下温柔的弧线。
春天真美。美在新生,美在成长,美在所有不完美的尝试,美在所有尽力后的坦然。
夏柠想,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记得这个春天。记得雨后的图书馆,记得霞光里的对话,记得考场上心跳加速的瞬间,记得此刻,和他并肩站在夕阳里,觉得一切都值得的平静。
“江屿。”她小声叫他。
“嗯?”
“春天真好。”
“嗯。”江屿点头,“因为你在。”
夏柠笑
了,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小的梨涡。
是啊,春天真好。因为他们在春天里,一起长大了。
新叶在枝头舒展,旧枝在风雨里更坚韧。而他们,像这春天的梧桐,在时光里,悄然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