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擦那么干净干嘛,她说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家的时候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不会有人帮她。
我们宿舍四个人,沈玉是最拼的那个。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周末要么去启明律所当志愿者,要么在宿舍看书。
我有时候拉着她去吃火锅,她总是犹豫半天才答应。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爱学习,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攒底气。
毕业之后我回了临市,考了法院的公务员,从书记员做起,现在是法官助理。
沈玉留在京市,开了律所,做了公益。
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见面都跟以前一样。
她知道我在法院工作,有时候会让我帮忙查一些资料。
我知道她的心火中心在做什么,有时候看到相关的好案例会发给她。
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不在一个岗位,但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点。
张娟的案子终于了结了。
她丈夫刘大勇被执行死刑那天,张娟一个人去了公墓,在她爸妈墓前坐了一整天。
我抱着沈玉哭到失控,她回了一个拥抱,说我们没白做。
想起那年,我们挤在张娟家昏暗的客厅里,给张娟的父母讲怎么收集证据、怎么申请人身保护令。
张娟的父亲手腕上全是淤青,但他看着我们几个学生,眼睛里有光。
后来张娟的父母被刘大勇害死,我们没能保住他们的命。
但张娟活下来了。
沈玉说这不代表我们失败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我们能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救两个人。
沈玉跟我说:‘苏晓,我们不可能救所有人,但只要我们救了其中一个人,对那个人来说,我们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
我把这句话写在了我的工作笔记扉页上。
在法院的这几年,我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
有时候是证据不足,有时候是法律空白,有时候是双方都觉得自己有理。
不是每个案子都能像心火中心的那些典型案例一样得到圆满解决。
大多数时候,就是慢慢磨,磨到双方都愿意各退一步。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知道我在做正确的事。
上个月我独立处理了一个小小的离婚案。
当事人是个年轻女孩,嫁了个有家暴倾向的男人。她来法院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伤。
我跟她聊了一个小时,帮她写了人身保护令申请书,又给她联系了当地的反家暴庇护所。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苏法官,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她说,不只是工作,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我想起沈玉说过的话:正义不只是让坏人受到惩罚,更是让好人不被伤害。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问她最近忙不忙。
她回了一张照片,是心火中心的会议室,里面坐满了人。
她在开会,在讨论明年的工作计划。
我说你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她发了个笑脸说,彼此彼此。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我们在宿舍里聊未来的样子。
现在我们都实现了当初的愿望。
我们在各自的战场上,守护着同一片星空。
---
李薇:我选择留下他
---
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说这孩子是你被强暴的证据,你留着他,你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我爸抢过电话,声音都在抖,说薇薇你听爸一句劝,这孩子不能要。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这个孩子不只是那场噩梦的结果,他是我在那段日子里唯一的陪伴。
被关在泰国那个肮脏的公寓的日子里,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死。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动,那种微弱的、一拱一拱的感觉,像在跟我说,妈妈,我还在。
是他在替我撑着。
回国之后,我住进了心火中心帮我安排的月子中心。
有一天沈律师来看我,带了一束雏菊。
她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然后坐在我床边,问我怎么打算的。
我说,我想留下他。
她没劝我,只是问,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就留。
心火中心会帮你。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劝我别留吗。
她笑了笑,说这是你的身体,你的人生,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我能做的,就是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支持你。
那是我被救出来之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
不是“你应该怎样”,而
是“你想怎样”。
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我终于重新做回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被保护、被同情的受害者。
儿子出生那天,我给他取名李向阳。
向阳而生,向光而行。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第一次抱他的感觉。
他很轻,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他抓住我的手指,抓得很紧,好像怕我会消失一样。
那一刻我知道,我将用命去爱他。
独自带孩子的日子比想象中难。
向阳一岁之前,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半夜哭,我就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窗户,七步,从窗户走到门口,也是七步。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哭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在想,他长大以后问我爸爸在哪,我该怎么回答。
我妈到底还是心疼我的。
向阳一岁半的时候,她从老家过来帮我带孩子。
她嘴上从来不提我爸,但我知道我爸也想来的,只是拉不下这个脸。
后来向阳会叫外公了,我爸在视频里听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就买了火车票到京市。
现在向阳三岁了,上幼儿园小班。
他长得很像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他问我爸爸在哪,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那等他回来我和他一起玩。
我说好。
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等向阳再大一些,我会告诉他真相。
但我会这样告诉他:你的出生是一场意外,但你的存在是妈妈这辈子最勇敢的选择。
这两年我一直在心火中心做志愿者,跟着跑反代孕的普法项目。
每次看到那些被诱骗去代孕的女孩,我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我跟她们说我的故事,说我是怎么走出来的,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特别可爱的儿子。
有一个女孩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我后悔当初那么天真,被人骗去代孕。但我不后悔留下向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想放弃我肚子里的孩子,但家里人都让我打掉。
我说,你做什么选择都可以,重要的是,这个选择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别人替你做的。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抱了抱她,就像当年沈律师抱我那样。
前几天我在整理旧物,翻到当年在泰国安全屋里写的日记。
上面有一句话:我想死,但我不敢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还好我没死。
因为活着,才能等到天亮。
我把日记合上,放进抽屉里。
窗外阳光正好,阳台上,向阳在跟外公一起浇花,水珠溅在他脸上,他咯咯地笑。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想着沈律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们每个人的力量都很小,就像一点微光。但微光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很长很长的路。
我想,我也是那一点微光。
虽然微弱,但也在努力地亮着。
---
微光成炬
这是他们的故事。
是张启明守在启明律所那扇门后的十五年;
是张教授看着徒弟越飞越高,却始终留一盏灯等她回家;
是苏晓在法院的审判席上,一笔一划写下公正的判决;
是李薇抱着儿子站在阳光里,终于相信明天会更好。
他们不是主角。
但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沈玉点燃的那簇微光,才能变成照亮无数人的炬火。
因为微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是有人点亮光,有人传递光,有人接住光,有人被光温暖之后,自己也变成了光。
终有一天,这些光会铺满大地。
星火燎原,微光成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