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头传来急促的碎步声。
王夫人由周瑞家的扶着,掀帘快步跨进屋内。
瞧见宝玉满手的红肿,王夫人心口猛地一抽,扑过去将宝玉搂进怀里。
“老爷这是做什么!”
“宝玉前几日才被珪哥儿打了脸,伤势才刚好全,你又这般苛待他!”
贾宝玉缩在王夫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全蹭在了锦缎袄子上。
贾政收起戒尺,背过身去,面色铁青。
“慈母多败儿!”
“你且看看外头那些族老是怎么说咱们二房的!”
“长房出了麒麟儿,咱们这边却养出个只会吃胭脂的纨绔!”
王夫人护着宝玉的脑袋,咬牙抬起头。
“老爷休要听风就是雨。”
“武夫粗鄙,不过是战场上卖命的丘八。”
“咱们宝玉走的是正经文道,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岂是那等只知舞刀弄棒的野蛮路数能比的?”
这话戳中了贾政的痛处。
他在工部当了多年员外郎,至今未能凝聚文心,在朝堂上向来抬不起头。
贾政冷哼一声,将戒尺扔在桌案上。
“他连书都背不全,拿什么凝聚文心?”
“今日不背完《大学》前三章,不许给他饭吃!”
说完,贾政拂袖而去,门帘被甩得哗哗作响。
王夫人搂着宝玉,听着儿子的抽泣声,嘴里泛起一股苦涩。
她何尝不知道宝玉贪玩。
若是放在平日,她绝不忍心逼迫儿子分毫。
可如今大房那个贾珪步步紧逼,老太太的心思眼见着全偏到了东跨院。
若是宝玉再拿不出半点拿得出手的本事,二房在荣国府早晚要沦为笑柄。
王夫人抚着宝玉肿胀的掌心,低声安抚。
“儿啊,再忍忍,娘一定替你把属于你的东西争回来。”
服侍宝玉抹了药膏,看着儿子抽抽噎噎地捧起书卷,王夫人这才满腹郁气地走出书斋。
刚跨进自己的正房院落,周瑞家的便急匆匆从垂花门外跑了进来。
“太太,大喜事。”
周瑞家的压低嗓门,神色间带着一丝隐秘的急切。
“王家大老爷过府来了,此刻正坐在外厅奉茶呢。”
王夫人脚步一顿。
兄长王子腾这个时候登门,必定不是为了寻常请安。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深吸了一口气。
“快,引我过去。”
............
正厅内,茶香袅袅。
王子腾端坐在紫檀官帽椅上,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官服下摆上的仙鹤织纹。
他面容方正,两道浓眉微蹙,神情波澜不惊。
但放在茶几上的左手,拇指与食指却在极有节奏地反复揉搓。
京营节度使的位子,他坐得并不踏实。
大陈朝的兵权错综复杂。
太上皇虽然退居大明宫,但元朗一脉的老臣在各路军营中根深蒂固。
王子腾原本指望借着贾家的军中旧部,在京营里拉拢一批贾代善当年留下的老部下。
只要那些开国老将肯卖贾家面子,他在京营的话语权就能多上三分。
可这几日,风向骤变。
牛继宗和柳芳那些老油条,对他递过去的请帖推三阻西。
军中几个贾代善的老部下,更是首接连他的军令都敢阳奉阴违。
这一切的由头,全在东跨院那个六岁的庶子身上。
贾母和贾赦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将贾家仅存的那点香火情分,全数拢回来铺在贾珪脚底下。
他这个王家家主,在贾家人眼里,彻底成了外人。
而且贾珪在南山猎场大出风头,崇元帝甚至亲赐麒麟服。
这恐怕让贾家会把更多的资源倾斜到贾珪的身上。
............
珠帘轻响。
王夫人由周瑞家的扶着,快步绕过屏风走入厅内。
“兄长今日怎有空过府?”
王子腾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拱了拱手。
“衙门里正好歇沐,顺道过来瞧瞧妹妹。”
兄妹二人分宾主落座。
下人重新换了热茶,王子腾抬手挥退了伺候的丫鬟婆子。
周瑞家的识趣地退到廊下,顺手关严了门扇。
王子腾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神色悠闲。
“方才路过跨院,听见后头有背书声,宝玉近日功课进益如何?”
王夫人本就满肚子委屈,听兄长主动问起宝玉,眼眶登时泛了红。
她拿帕子抹了抹眼角,重重叹了口气。
“兄长快别提了。”
“老爷方才正拿着乌木尺子抽宝玉的手心呢。”
“那双手被打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瞧得我心口首绞着疼。”
王子腾抿了口茶,没有急着接话。
王夫人咬了咬下唇,声音里满是不忿。
“全怪东跨院那个该死的贾珪!”
“不过是去围场里捡了个便宜,穿了件破衣裳招摇过市,老太太如今把他捧得跟眼珠子一般。”
“老爷受了刺激,回头就拿宝玉撒气。”
“兄长,你给拿个主意,长此以往,我那可怜的宝玉在这府里还怎么立足?”
王子腾放下茶盏,瓷盖与盏沿碰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妹妹切莫自乱阵脚。”
王子腾语调平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宝玉是含玉而生的造化,神京城谁人不知?”
“那玉佩上的批语乃是通灵宝物,假以时日,宝玉潜心攻读,必定能凝聚文心踏入文道。”
“自古以来,文贵武贱。”
“贾珪就算在武道上有些许蛮力,充其量也就是个在边关冲锋陷阵的莽夫,如何能与宝玉的文华相比?”
这番话正中王夫人的下怀。
她脸上的阴郁散开了一些,连连点头。
“兄长说得极是,我儿将来是要入内阁拜相的。”
可转念一想,王夫人依旧愁容满面。
“只是文道修炼慢得很,等宝玉读出文心,少说还得五七年。”
“可贾珪那小子性子狠辣无情,连宝玉的脸都敢当众抽。”
“老太太若把府里积攒的产业和皇恩全耗在他身上,二房日后还能分到什么?”
王子腾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首接回答这番抱怨。
厅堂内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漏壶滴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腾才从袖中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素帕,慢吞吞擦拭指尖。
“急病乱投医,最是要不得。”
王子腾语速放得极缓,视线落在虚掩的窗棂缝隙处。
“有些事情,急是急不来的。”
“昨日去礼部办差,听同僚闲聊起一桩怪事。”
王夫人听到这话顿时心生不满,自己这边着急的要死,自己兄长还有心情提什么怪事儿。
王子腾神情平淡,仿佛没有看见王夫人眼神中的抱怨。
“礼部有位同僚,家中幼子前些日子也是聪明伶俐,得陛下夸赞过几句。”
“可不知怎的,前几日夜里突然发了癔症。”
“大夫看了说是中邪,请了高僧道士做法,半点用处没有。”
“好端端的一个神童苗子,如今躺在榻上进气少出气多,身子骨全败空了,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王子腾把素帕收回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褶皱。
“世事难料啊。”
“这人啊,若是命格太硬、福薄压不住运道,骤得大富贵,往往容易招惹些不干不净的脏东西。”
王夫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屏住了。
中邪。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双手死死攥紧手里的丝帕,由于用力过猛,指甲深陷进掌肉里。
贾珪那小子平日里凶悍得像头恶犬,府里没人敢正面惹他。
可若是脏东西呢?
六岁的孩子,血气再盛,能挡得住那些无影无形的阴毒手段?
只要贾珪中邪暴毙,或者疯癫成了废人。
老太太的指望断了,大房彻底绝了后劲,皇帝的恩宠自然会重新落回二房头上。
荣国府的一切,爵位、家产、兵权香火,全都会干干净净落在宝玉手里。
王夫人抬起眼皮,视线正好对上王子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兄妹二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王子腾整了整衣冠。
“营里还有几份文书要批,我便不多留了。”
“妹妹好生照看宝玉,切记,凡事都要多思多量。”
王夫人连忙起身相送。
“兄长公务繁忙,妹妹省得。”
送走王子腾,穿堂里的冷风灌进廊下。
王夫人站在正房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两只眼睛亮得渗人。
她转过头,对着垂手候在旁边的周瑞家的招了招手。
周瑞家的快步上前。
“太太有何吩咐?”
王夫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周瑞家的耳廓上。
“明日一早,你去城外寻那个马道婆。”
“悄悄把人领进后门,莫要叫东跨院和大房的人瞧见半点影子。”
周瑞家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低下头去。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妥。”
王夫人望向东跨院的方向,双手缓缓合十在胸前,指尖捻动着那串佛珠。
佛珠转得极慢。
慈眉善目的面孔在黄昏的阴影里,泛着森森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