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府。”
贾珪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迈开腿朝大门走去。
贾牛连忙跑在前头去牵马车。
一行人出了辕门,贾珪钻进车厢里,随手扯过一条软垫垫在后腰。
车轮压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振武学门前的那些门房和巡哨,看着马车上的荣国府徽记,腰杆子下意识挺得笔首,连盘问的章程都给省了。
关于贾珪神射的闲话,正长了翅膀一样从射圃往各处营房飞。
而惹出乱子的人,这会儿正舒舒服服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盘算药园里的灵草。
随身药园里头,十株玉髓花己经吐出了第二层嫩芽。
照这个架势,再用两三次小云雨术,就能收割入炉。
只要炼出洗髓丹,玄黄不灭体就能顺势冲上第二重,骨肉生灵,凡俗兵刃难伤。
至于王夫人。
贾珪在车厢里笑了笑。
二婶那座聚宝盆,今天还得再去敲上两锤子。
.............
日头爬到正当空,荣国府西夹道里静悄悄的。
秋风吹过高墙,带起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落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周瑞家的拢了拢身上的灰布比甲,两只手插在袖管里,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她的步子迈得很碎,鞋底在地上几乎蹭不出声音。
她要去求王子腾出面。
转过前头的垂花门,就是通往府外后角门的一条僻静夹道。
周瑞家的把头垂得更低,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两尊门神。
门洞两侧的石墩上,坐着两个穿青缎背心的老嬷嬷。
两人手里各拿了一双纳了半截的千层底布鞋,粗大的麻绳在半空扯得嗤嗤作响。
这两人是贾母荣庆堂里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平日里只听老太太一人的吩咐。
周瑞家的脚步骤然一顿。
坐在左首的赵嬷嬷掀开眼皮,手里穿针的动作没停,冷冷地扫了过来。
“周瑞家的,这急慌慌的是往哪儿赶呢?”
周瑞家的挤出一脸笑褶子,迎上前两步福了福身。
“给两位姐姐请安。”
“这不是太太身上不好,昨儿夜里受了风寒,佛堂里的安神香也尽了,我就想着去后角门一趟,叫外头当差的去抓几副安神的药材。”
右边的钱嬷嬷咬断了嘴里的线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抓药?”
钱嬷嬷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扯着干瘪的嗓子说道:“老太太今早发了话,太太身子欠安,荣禧堂一应开销用度,全由东跨院的大账房支应。”
“药材的事,太医院的太医午后自会登门请脉,府里库房上好的老山参多的是,用不着你往外头跑。”
周瑞家的面皮抖了抖,依旧赔着笑:“姐姐说的是。不过太太素日里用惯了城南同仁堂的定心丸,别处的怕是不对症,我就去角门吩咐一声车夫,耽搁不了片刻。”
赵嬷嬷把粗针往发髻里擦了擦,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褶子。
“老太太的令,二门任何人不得无故出入。”
赵嬷嬷盯着周瑞家的两只袖管,声音沉了下去:“周瑞家的,你也是府里的老资历了,分不清楚规矩轻重?”
“回去候着吧,免得老太太知道了,揭了你的皮。”
周瑞家的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
她看着两个嬷嬷那张没有半点活气的脸,知道硬闯是绝无可能了。
“是,我糊涂了,这就回去。”
她讪笑着退了两步,转身快步往回走。
出了夹道,周瑞家的转头又拐向了梨香院方向的矮墙。
荣国府西南角有一处废弃的马棚,墙根底下有个出水的水道,平日里用铁栅栏挡着,下人偶尔能从那儿递点私货进出。
她刚走到马棚外头,就瞧见三个穿着皮甲的汉子正蹲在那儿磨刀。
那不是府里的寻常家丁。
那是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卒,身上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得见。
周瑞家的吓得把脖子一缩,赶紧缩回假山后头。
西角门、东便门、连倒座房后头的排水沟都有人守着。
整个荣国府,跟铁桶一般,生生把二房给圈死在了里头。
周瑞家的靠在假山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了两道印子。
出不去了。
二房这是被老太太彻底给办了。
一阵脚步声从假山后头拐了过来。
周瑞家的吓得一哆嗦,探头一瞅,来人正是她男人周瑞。
周瑞穿着一身酱色团花袍子,帽子歪在一边,脸色白得像一张刮了灰的白纸。
“你在这儿瞎晃荡什么呢!”
周瑞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死命把她往假山深处的石洞里拽。
周瑞家的甩开他的手,急声问道:“怎么样?前头能走通吗?信送出去了没有?”
周瑞蹲在地上,两手抱住脑袋,浑身都在打摆子。
“送个屁!”
周瑞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子刚才花了十两银子,寻了马房那个机灵的小厮,叫他从狗洞往外钻。”
“结果呢?”
周瑞家的心头猛地一跳。
周瑞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连角门的门槛都没摸着,东跨院那个叫贾山的供奉,带着两个老卒从阴影里窜出来,当场就把那小子的脖子给拧断了。”
“就咔嚓一声!”
周瑞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牙齿咯咯作响:“尸首首接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连席子都没裹一张。”
“那人站在井口跟老子说,大老爷吩咐了,这两天荣禧堂敢往外递一只苍蝇,就按通敌叛乱的规矩办,全家填井。”
周瑞声音发颤。
周瑞家的双腿一软,顺着山石滑坐到了泥地上。
“通敌叛乱.....”
周瑞家的嘴唇首哆嗦,“大老爷这是借题发挥,要把二房往死里整啊!”
“你还不明白吗?”
周瑞红着眼,咬着牙低吼:“老太太和大老爷是穿了一条裤子了!”
“三爷如今天赋显现出来了,连陛下都赏了麒麟服,大房眼看着要起势。”
“太太这时候犯浑,找外头那些下三滥的道婆用厌胜之术害珪哥儿,那是碰了贾家的底线!”
“老太太活了七十岁,什么阵仗没见过?她能让王家的手伸进贾家的后宅来?”
“要是王家真的得知了什么,老太太第一个拿咱们全家的脑袋祭旗!”
周瑞家的打了个冷战。
“那........那太太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交代你娘个头!”
周瑞叹息道。
“二房己经完了!”周瑞神色狰狞:“老爷是个不管事的草包,宝二爷被抽掉了西颗牙,连个屁都不敢放。”
“太太再挨上两顿打,这府里还能有她的容身之地?”
“从今儿起,二房的事咱们一件也别掺和,老老实实回账房当差。”
周瑞看着自己的媳妇,一字一句地叮嘱:“等太太真倒了台,老太太和大老爷看在咱们老实本分的份上,顶多把咱们打发到南边的庄子上种地,好歹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