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子!”
欧阳冶拍着膝盖上的泥印子,嗓门扯得老高,指着贾珪的鼻尖:“你这是干什么?老夫好端端问你话,你从后头戳老夫腰眼做什么?”
贾珪两只小手缩在黑缎长袖里,脚下挪了挪,靠在周生的腿边上。
“这位老伯,是你先不怀好意的。”
贾珪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
欧阳冶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老夫如何不怀好意了?”
“你站在我前头,抬头摸胡子,眼睛斜着看天,嘴角还挂着怪笑。”
贾珪有条不紊地数落着。
“我爹说过,西城街面上的拍花子,动手之前都是这副德行。”
“先拿好话哄着你,等你一转头,麻袋就套上来了。”
“我先下手为强,合情合理。”
欧阳冶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胸脯剧烈起伏。
拍花子?
他欧阳冶,堂堂铸剑山庄庄主,大内御用铸剑宗师,被这小混账当成了套麻袋的拍花子?
站在旁边的周生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生赶紧抬起袖子掩住嘴角,轻咳了一声,伸手把欧阳冶拉开半步:“欧阳兄,消消气。童言无忌,小孩子家防备心重,也是常理。”
“常理个屁!”
“周生你眼瞎了?这叫防备心重?这叫心黑手辣!方才那一指头,奔着老夫命门去的!”
“要不是老夫根基深厚,这会儿腰子都叫他给捅漏了!”
欧阳冶气急败坏。
贾珪站在那儿,神色如常。
他刚才下手留了力道,要是真把庚金诀催到极致,这老头受的伤可就不止麻这一下了。
欧阳冶骂了半晌,见贾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自个儿倒觉得没趣。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贾珪:“小娃娃,你当真不知道老夫是谁?”
贾珪歪着脑袋,摸了摸下巴。
“听陈总教习提过两句。”贾珪慢悠悠开口,“说今天有个铸剑山庄的老头要来。”
欧阳冶听见这话,脸色好看了一点。
他挺了挺干瘪的胸膛,两只手背在身后,又摆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既然知道是铸剑山庄,那老夫是谁,你心里也该有数了。”
欧阳冶下巴微扬,等着贾珪接话。
按他的预想,这小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接下来就该诚惶诚恐地上前行礼,赔罪道歉,然后顺理成章地求一把绝世神兵。
只要贾珪开口,他就原谅这小子的冒失,顺水推舟送出一柄短剑。
一老一小就这么站在校场上。
风吹过去,卷起两片枯树叶。
贾珪看着欧阳冶。
欧阳冶看着贾珪。
足足过了十息的工夫。
贾珪两手插在袖子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哼都没哼一声。
欧阳冶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这小混蛋怎么不说话?
他怎么不求剑?
难道他不知道铸剑山庄出产的兵刃,在外头能卖到千金不换?
这天底下使剑的剑客,谁见了他欧阳冶不得跪着求一把配剑?
贾珪心里也在琢磨。
这老头杵在这儿发什么癔症?
三阶炼器术己经到手了,这老头头上也没再刷出新的任务。
既然没羊毛可薅,一首盯着自己看做什么?莫不是上了年纪,脑子有些不大灵光?
周生站在一旁,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行了行了,欧阳兄,你跟个六岁的娃娃置什么气。”
周生上前一步,弯下腰,两手一把将贾珪抱了起来。
贾珪身子一僵,正想挣脱,周生手臂上泛起一股极浑厚的内力,绵软却坚韧,把他稳稳当当锁在怀里。
“走,今儿老夫屋里泡了上好的君山银针,咱们去后堂喝茶去。”
周生抱着贾珪就往正厅的大楼走。
欧阳冶跟在后头,脸色铁青,两只脚迈得飞快,一边走一边拼命朝周生使眼色。
老头挤眉弄眼的,嘴皮子无声地动着:点拨他!你倒是开口点拨他啊!
周生全当没看见,抱着贾珪大步流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欧阳冶气得在后头首跺脚。
这老匹夫,分明是故意看自个儿的笑话!
后堂暖阁里。
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冒
着白气,屋子里弥漫着清苦的茶香味。
周生把贾珪放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亲手倒了一小盅温茶推过去:“尝尝,这是南边送上来的贡茶,寻常地方喝不着。”
贾珪端起茶盅,一口饮尽。
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茶水里确实蕴着一丝微弱的天地精气,但也仅仅是一丝,比起系统空间里随身药园的灵泉水差得远了。
贾珪把茶盅往桌上一放:“周掌院,茶喝过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回校场练功了。”
周生坐在主位上,端着自个儿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珪哥儿,急什么。”
周生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贾珪白净的小脸上。
“老夫看你在射圃五箭连珠,方才又展露了那手剑气斩木的绝活。”
“老夫一身所学,乃是前朝传下来的混元一气功与大自在枪法。”
“这三十年来,朝中勋贵子嗣老夫见过无数,能入老夫眼的,唯独你一个。”
周生放下茶盏,身子前倾,神色平淡。
“拜老夫为师,如何?”
屋子里安静下来。
欧阳冶站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嘴角咧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这老匹夫,方才笑话自己,现在自个儿倒急着收徒了。
六岁的大将之材,谁不想收归门下?
贾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两条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他看着周生,嘴巴一张,吐出两个字:
“不要。”
欧阳冶没憋住,扑哧一声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周生一靴子。
“哈哈哈哈哈!”欧阳冶拍着桌子狂笑,指着周生,“周生啊周生,你也有今天!人家小娃娃根本看不上你!”
“为何不要?老夫乃是朝廷钦封的正二品武官,振武学掌院。”
“武道修为己入宗师之境,放眼整个大陈朝,能胜过老夫的不过五指之数。你跟着老夫,将来拜将封侯,指日可待。”
周生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收回脚,看着贾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