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刚插进锁孔，姜葵就闻到一股中药味。比平时浓，厚厚地糊在门缝边。
门一开，那味首冲脸。客厅狭小，却收拾得干净，茶几角上码着一摞报纸，电视柜上摆着母亲的药盒，白色塑料，三格，每天早上按星期几掀开一格。空气里掺着一股凉透的潮气，像有什么东西洒在地上很久了。
姜葵先看见的是那只碗。
青白釉，碎得西分五裂，最大的三片躺在汤渍里，小碎块溅到鞋柜底下，汤水顺着地砖缝洇开一条黑线。那碗是母亲去年从百货大楼拎回来的，碗底印着一小朵梅花，姜葵每周洗三次，认得比自己的手背还清楚。
厨房里锅铲声停了，脚步声很快走到厨房门口。“回来了？”母亲系着起毛边的格子围裙，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眼睛钉在那只碎碗上，又移到姜葵脸上。“那碗，谁碰的？”
姜葵张了张嘴。她刚到家，书包还挂在肩上，鞋都没换，离那只碗少说也有三步远。她想说“我还没走到那儿”，这句话在喉咙口滚了一圈。可她看见了母亲的脸，鼻翼微微翕动，眼角一根细筋轻轻跳着。这是母亲要发火的前兆，她对这个前兆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辩解只会让火着得更大，吵完冷战三天，谁也捞不着好。
“妈，是我碰的。”她弯下腰去解鞋带，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半截笑。“书包带子甩过去，没留神。”
母亲肩膀松下来，嘴里“啧”了一声。“我就说。”
她没有问怎么碰的，没看地上的碎片第二眼，转身进了厨房。锅铲重新响起来。
姜葵蹲下身。大片好拾，小片的碎瓷扎手，第二块就在食指尖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沿指腹渗出来，温热的。她把手指缩回掌心，顿了顿，又继续捡。没叫疼，也不让血蹭到校裙上。
“妈，晚上吃什么？”她朝厨房喊，声音扬起来，像在学校跟人打招呼一样欢快。“我闻到红烧味了。”
“你爸买的排骨。汤给你留了半碗。”
“我喝汤，他吃肉。”
“他哪舍得吃肉。”母亲的语气软了半截，油花在锅里溅开，隔着门板滋滋响。姜葵把最后一片碎瓷丢进垃圾桶，掌根压住那道细口子，血在深色校裤上蹭了蹭，看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翻篇。母亲没问到底是不是她碰的，她也不打算解释。家里的和平靠她认错来买，从小到大都是这个价，她早认了。不是没试过讲道理，吵赢一次，家里能冷三天，谁也不说话，空气拧得出水。认错最省事，认完就翻页，第二天早饭桌上有口热豆浆，比什么都强。
她拎起垃圾袋正要走，阳台门后走出一个人。
她爸姜远。
灰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拿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姜葵蹲过的位置，转身去拿墙角的扫帚。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扫得很慢，把钻进缝隙里的碎茬子一片片挑出来。扫到鞋柜边时，弯腰的动作顿了顿。姜葵看见他捏起一小片碎瓷攥进手心，又若无其事地扫完剩下的，把那片带梅花印的碎片轻轻揣进裤兜里。扫帚放回墙角，人退回阳台。门留了一道缝，缝里飘出一点烟味。
“爸。”姜葵喊了一声。
没有应答。阳台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重归安静。她站在原地，指尖的血已经凝住了。上周半夜她起来喝水，也见过他蹲在阳台抽半宿烟，烟头在窗台上摆了一排。第二天早晨那些烟头全没了，像从来不存在。
这个家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价的。沉默也是。
晚上九点，姜葵把自己关进房间。
窗帘拉得严实，台灯只开一盏，光晕罩着写字台上摊开的练习册。练习册翻着的那页一个字没写，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拔。她坐在床沿，握着手机。屏幕停在通讯录第一个号码上。备注是“00”，没有名字，底下就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她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每晚都要翻出来看一遍，又按掉。从来没拨出去过。
窗外有什么轻轻蹭了下玻璃。她抬头。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盆沿积了一层灰，叶子蔫了大半，黄瘦地垂着，花盘却固执地朝窗缝透进来的那点亮光歪着。那是去年冬天她自己从花市扛回来的，浇过一回水，再没管过。后来母亲偶尔记起来泼一杯，也没见活得好些。
姜葵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躺下来，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尾音拖得老长。隔壁的电视声模糊地响。
“明天也要开心哦。”
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软，像在哄一
个人。白天的她也是这样的，嘴不停，笑不停，见谁都接得住话，没人看得出这个家什么样。笑是一层皮，她每天出门前把这层皮穿上，回家再揭下来。揭得久了，皮和肉都快分不开了。她闭上眼，嘴角最后一点弧度塌下去，整张脸干干净净，什么表情也没有。
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她没睁眼，手却自动摸过去，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还是那个“00”。光标悬在拨号键上空，她看了两秒，按掉，把手机塞回枕头最底下。像要把某个人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这句话落在黑暗里，没有回应。她也没指望有回应。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花盘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朝某个方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