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白汽翻上抽油烟机罩面,带着一股碱水的寡淡气味。郑令芬背对灶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书包拿过来。”
语气跟叫快递员送件似的。姜葵慢了半拍,还是把双肩包递过去。郑令芬放下锅铲,拉开主袋拉链,试卷抖出来,又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申请表。那一栏,还空着。
姜葵的指甲掐进掌心。一秒,两秒,三秒。郑令芬一声不吭,把纸折回原样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端起锅,把粥分成两碗:“今天六点必须到家。”
声音平得像报天气。姜葵站在原地,喉咙干咽一下。她看见了,那空白的签字栏,她一个字都没问。六点,她在等着姜葵开口求她。
求了会怎样?一顿训,一句“翅膀硬了”,再搭一句“你走了晚饭谁做”。她端起粥碗,碗沿烫得指腹发疼,心里那股气比碗沿更烫。求来的签字,是要把自己往矮处放,她不想把自己送到妈妈手里,去换本该有的东西。
早上到教室,第一节课下课,姜葵把申请表摊在膝头,拿语文课本挡着。纸面上“家长签字”西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空着的那栏像一张咧开的嘴。
她用手指沿着栏线描了一遍,在“郑令芬”该落笔的位置比划。那笔迹她熟。上个月妈妈拆完快递,手沾着面粉,快递员又催,是她替妈妈签的收件人姓名。蓝黑墨水落下去,三个字一气呵成,快递员瞄一眼就塞进车斗。她当时盯着自己写的字,心跳半天没匀。如今轮到同一支笔,这张纸要交到班主任手里,比那张快递单沉得多。
后桌两个女生在聊晚自习:“我报上了,食堂晚六点才关门。”“那家糖醋排骨,块头大得能顶一个拳头。”姜葵跟着笑,笑出声,亮堂堂的,像这事真跟她没关系。笑完低头,把表格折回西折,塞进书包侧袋最深处。
第三节课课间,她正跟人讲到兴奋处,桌肚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笑着低头去摸。屏幕亮起来,两个数字:“00”。
笑容在脸上断了一拍,像有人按下暂停。她把手机扣在桌面,抬起头时,嘴角已经重新弯好:“刚才说到哪儿了?糖醋排骨,我说能顶一个拳头就能顶一个,骗你是小狗。”声音在走廊里弹,又亮又匀,像拉窗帘,一拉,阳光铺满,谁也没看见帘子后面还有什么。
周澄坐在她后两排,转笔的手停了。她低头那两秒,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像被人一把拧掉,再抬起来时,又焊回去一个笑。太快,快得像练过。他没说话,垂下眼,前桌递过一本作业本,他接过去讲题,声音跟平时一样。
上课铃响,教室安静下来。姜葵以为那一下震完就结束了,手机又亮一次。短信,同一个号码。
她不想看,眼角的余光还是扫见了:今天笑得不错。
六个字。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短得像顺手打的。姜葵攥手机的指节咯吱响了一声,屏幕白光映在脸上,一层凉。她又变了脸,这次连她自己都没拦住。
铃声停不住。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按进裤袋,坐首去看黑板。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划出一条线。
午休最后一节课下,椅子腿响成一片。姜葵低头收拾桌面,一瓶矿泉水咕噜滚上桌角,瓶身冻出一层细密水雾。
周澄站在过道那边,单肩包搭着,没回头:“你嗓子又紧了。早上那句话,说了三遍。”
她捏住瓶身,凉意扎进指腹,“我没……”想还回去,人已经走远,后脑勺一小撮头发翘着,像没睡醒的鸟。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口有个地方跟着一缩。昨晚是热水,今天换成冰的,递水的人还是同一个,什么都没问,像什么都没看见。她也什么都没提。那两秒的变脸和那串“00”,被两个人一起放下了,像合上一只不该打开的抽屉。
最后一节自习课,放学铃响过两遍,扫地的同学也走了。窗外的光线从白转黄,最后成了橙红,铺在课桌上。
姜葵把申请表平摊开,从笔袋里掏出那支蓝黑中性笔。就是这支,上个月,同一支,落在快递单上的“郑令芬”。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光线一寸一寸斜过去,落笔时她的手很稳。郑。令。芬。三个字贴着横线,一笔一画,像量过尺寸。写完,她捻着纸角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不像假的。太像了。像到她心里发毛。那张快递单被她妈捏着看过一眼,随手扔在茶几上。这张表明天要进班主任的抽屉。世上能一眼认出这三个字是仿写的,只有郑令芬本人,可今晚家里不会有人翻开她的作业夹。
她把表折好,夹进数学练习册,压
进书包主袋。从侧袋挪到夹层,离明早交表,还剩一夜。
她站起来,拉起灯绳。咔哒一声,教室里暗下去。走廊晚风灌进来,她穿着短袖,小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做了。三个字已经躺进练习册夹层,比什么都真。她做了件出格的事。可这没有让她轻松,那感觉更像往胃里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走到操场边,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那条短信还躺着,六个字,像一小撮盐撒在心口的旧痂上。
她看了一会儿,没删,按灭,塞回裤袋。路灯在这时候亮了,影子长长拖过地面。她背着书包往校门走,那六个字一路在舌尖滚了三遍,也没能滚成一句平常话。明早交表。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明白,那串“00”背后的人,到底在她身上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