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母亲把姜葵叫起来。
"换件白的。"母亲站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昨晚洗好的抹布,"别穿那件灰的,显旧。"
姜葵把白衬衫从箱子里翻出来。箱盖开了半截,又合上。夹层里那本书没动,票根的两只角还压在书页缝里。
母亲一上午没歇。菜市场去了一趟,回来就扎进厨房。抽油烟机响到十一点。姜葵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帮忙,母亲头也没回:"去把桌子擦了,碗筷数八双。"
她数了八双,摆好。又把茶几上那摞旧报纸往边上挪了挪,底下压着的几张纸角露出来一点,她又把那摞报纸推回去。母亲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十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王阿姨一家西口。王阿姨穿件暗红开衫,一进门先拉姜葵的手:"哎哟,脸小了一圈。"王阿姨男人跟在后头,手里两袋水果。她家闺女走最后,很安静,马尾扎得利落,捧一盒礼盒坚果。王阿姨还有个儿子,读高一,进门就找电视遥控器。
"小雯,快进来。"母亲迎出去,接过坚果盒放在电视柜上,"就等你呢。"
饭桌上菜摆得满。排骨、虾、西个时蔬、一碗汤。母亲把排骨汤先盛给客人,最后才轮到姜葵。
"小雯保的哪儿?"母亲问。
"外校。"王阿姨笑,"那个组去年发了三篇顶刊。"
"哎哟,"母亲声音一抬,"那可是好学校。"
姜葵低头扒饭。碗里那块排骨没动。
"葵葵你们专业呢?"王阿姨转过来,"保研名额多不多?"
姜葵刚开口。
"她大一,早着呢。"母亲先接上,"她那学校,还成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别这么说,"王阿姨打圆场,"孩子有孩子的路。"
"话是这么讲。"母亲夹了只虾到王阿姨闺女碗里,"小雯这孩子从小省心,不用大人管。"她顿了顿,"我们葵葵也是。"
姜葵把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
"葵葵谈朋友没有?"王阿姨随口一问。
"她哪有。"母亲答得比她快,"一天到晚图书馆,电话都懒得给我打。"
姜葵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抬头,把碗底最后一口饭扒完。父亲从沙发上起来,给客人续了一轮茶,坐回去,没接话。
小雯坐在姜葵斜对面,一首没怎么说话,只是笑。姜葵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饭吃了两个钟头。王阿姨一家走的时候快三点。母亲送到楼道口,回来时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姜葵在厨房收碗。
"放着。"母亲进来,从她手里抽走一只碗。
姜葵没走。她把另一摞碗放进水池。
母亲没再拦。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压住了别的声音。
"小雯她妈,"母亲忽然开口,"从小陪读。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到校门口,晚上十点接回来。"
姜葵嗯了一声。
"她妈不容易。"母亲把碗在水里转了一圈,"我那时候……"她停住,"算了。"
碗洗到一半,母亲让她去客厅拿纸巾。
姜葵走过去。电视柜上那袋橘子还在,她回来那天就在,一个没动。王阿姨拎来的两袋水果摆在旁边,果皮泛着薄薄一层光。她伸手碰了下塑料袋口,又收回来。
拿了纸巾回厨房,母亲把最后一摞碗冲干净了。
"你几点走?"
"五点出门。"
"我送你。"
"不用。"姜葵说,"我自己坐公交。"
母亲看了她一眼,把抹布挂回钩上,用力抻平了两下。
五点,母亲还是把拉杆箱拉到了小区门口。
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只橘子,塞进姜葵书包侧兜。
"路上吃。"
姜葵没推。侧兜鼓出两块,书包坠了一下。
车来的时候,母亲手插在口袋里,没挥手。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她的影子缩成一个点,很快叫路边的树遮了。
姜葵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两只橘子隔着布硌她的胳膊。她盯着窗外,房子一幢幢矮下去,退到看不见。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周澄。
"我爸叫我回来了。"
她盯着这行字。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家里买了橘子,青的,酸。"
她没回。窗玻璃映着她半张脸,外头黑下来,映得更清楚。
两个橘子。书包侧兜里两只。手机里一句。同一句话,从两个方向来。
她往玻璃上看,只看见自己那半张脸浮在黑里。
她打字:嗯。
删掉。
又打:知道了。
发出去。
对面很快回:下周日我去车站接你。
她看着这行字。
车厢里有人打呼噜。卖盒饭的推车碾着过道过去,铁轮子碰着接缝,一下,两下。
她想到明天母亲如果知道有人接站,会先看什么。会先看鞋,再看书包带,再问她这是谁。
她没想完。
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屏幕光落在她鼻尖上。
发送。
"不用。"
对面静了。"正在输入"跳了两下,灭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玻璃上那半张脸还在。火车进隧道,灯一亮,脸没了。
夜里九点多,姜葵回到宿舍。
林小满桌上留了张便利贴:食堂带的豆花,凉的,搁你桌上。
姜葵看一眼,把便利贴压回原位。
书包侧兜里两只橘子往外拱。她拿出来,搁在桌角。
她走到阳台。那盆向日葵立在窗台最里侧,花盘朝墙,走之前,它明明对着窗。
她弯下腰,两手端起花盆,转半圈。花盘重新对着东边。
泥面干了一层,盆沿那道水渍没褪。竹签上那行字让雨泡过,"太阳从哪边升",笔画还认得。
她把桌角两只橘子拿过来。一只搁到花盆边上,一只放回书包侧兜。
明天早上,东边那块窗玻璃会先亮。
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