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朝北，早上九点屋里还凉着。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叶子边卷了一点，姜葵拿水杯底沿着盆边转了一圈，把土压实，又把花盆往外挪了半寸，挪到东边那格玻璃下。
她站了一会儿，才坐到床沿，把书包从桌角拿过来，拉开第二层拉链。专业课书在夹层，两张城西的票根压在书皮内侧，边角对齐，旁边还有一张更早、己发黄的退票记录。昨晚她把它们对折了一次，又换了个方向塞，来回三次，最后横着放进去，书脊朝外，看不出什么。她把书推到书包最底层，又把水杯往里塞了塞，挡住书角。
手机在桌面上反扣着，红点还亮，屏幕贴着桌板。她伸手按了一下侧键，屏幕黑下去，她翻回来，还是反扣。
母亲上次说"顺路"，是在周六电话收尾。那句话说得轻，姜葵应了"好"。这个"好"落在她心里，变成今早按掉闹钟时的第一个念头。
墙角那只橘子箱己经开了。胶带是林小满那天签收时撕的，箱子敞着口，橘子分装成两袋，一袋搁在林小满椅子底下，一袋留在箱边，橙红透亮，皮上压着分装时留下的一道浅痕。姜葵没动过箱底那一层，只从敞着的口子往下看过一眼，箱底垫着个牛皮纸小包，边角硬硬的。她当时把箱盖往回按了按。
桌角那只从家里带来的皱橘子还在，皮己经塌下去一块。
林小满从水房回来，牙缸还在滴水，拖鞋拍出两声响。她看见姜葵把书包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你妈今天来？"
"嗯。"
"那我出去待会儿？"
"不用。"
林小满把牙缸放回架子上，拿毛巾擦了擦手，没再说话。她坐到床上翻手机，翻了两下，抬头看了姜葵一眼。
"上次阿姨打电话来，"她说，"我说你周末不回家。她还问我你是不是在宿舍写作业，我说是，说你作业多。"
姜葵"嗯"了一声。
"我是不是说多了？"
"没有。"姜葵把系好的背带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挺好。"
林小满看着她系背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问。
十一点出头，宿舍门被敲了三下，两快一慢。
姜葵去开门。门拉开，母亲站在走廊光里，手里一袋吃的，胳膊上挂着她见过的旧布袋。母亲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比上回短了一点，进门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气。
"楼挺高。"母亲往里看了一眼，"朝北。"
"嗯。"
母亲跨进门，把袋子放到桌上，目光从床扫到桌，再到椅子上搭着的那件薄外套。她没坐，先看那件外套一眼，又看姜葵一眼。
"你不是说这周有作业吗？做什么了？"
"在写。"
"在写。"母亲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你上回也说在写。"
她说着走到床边，掀了掀帘子，手在被面上按了两下，像试冷暖，又像数层数，然后才把手收回来。
林小满从床上坐起来，叫了声阿姨。
母亲转过头，脸上的线条换了一种。
"小满啊。"她的声音软下来，"上回电话里多亏你，跟我说她好好的，我才放心。你跟阿姨说说，她晚上都几点睡？"
"十一点熄灯。"林小满笑了一下，"都挺正常的。"
"正常就好。"母亲点头，"你们俩谁照顾谁啊，姜葵在家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让人操心。你多担待。"
"没有，姜葵挺会安排的。"林小满的身音往上抬了抬，眼睛却瞟了姜葵一下，"她这周晚上都在宿舍写。"
"是吗。"母亲说，"她在家不这样。"
这句"不这样"落在屋里。林小满捏了捏手机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姜葵走到桌边把袋子拆开，里面是卤好的鸡翅、几个小面包，还有一盒铁皮装的山楂片，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她拿了一个面包放到林小满桌上。林小满摆手，她就把面包放回去，袋子口拢上，压在手边。
"你怎么不吃？"
"早饭吃过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桌面上。
林小满后来找了个理由出去，说去楼下取快递，顺手把门带上了。门一关，屋子小了一圈。
母亲坐到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只旧布袋，手撑着膝盖，看了看叠好的被子，又看墙边那盆向日葵。
"花还留着。"
"嗯。"
"朝哪边转的？"
"东。"
母亲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桌前，翻了两下摊开的专业课书，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过了手。她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杯子哪来的？"
姜葵顺着她看过去。桌上那只杯子是白的，浅灰边，跟家里那只印蓝花的不一样。
"原来那只碎了。"
母亲看了两秒，没说话。她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只书包上，停了一下。
"妈帮你收。"
她的手往书包那边伸过去。
姜葵的动作比她快半拍。她侧过身，左手按住书包，连带着把桌上的水杯带歪了一点，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把书包从桌上拿到身后，背带从手里滑过去，压在身后。
"我自己收。"
声音不大，前半句还带着气，后半句己经收住。她没看母亲，只是站着，书包在身后，背带缠在手腕上。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三秒。她把手收回去，搭回膝盖上。
"你现在碗也不让我洗了。"
姜葵没接这句。
母亲坐回去，膝盖上的手交叠着，换了个坐姿。
"食堂贵不贵？"
"还行。"
"被子潮不潮？你这屋朝北，湿气重。"
"还行。"
"你爸那天问你，问你这回考试排第几。"
"还没排。"
"那你心里有数没数。"
"有。"
母亲说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窗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她看到墙角那只敞着口的橘子箱。
"橘子怎么还在这儿？"
"没顾上。"
"都寄来一周了。"母亲走过去，蹲下身，把箱边那袋橘子往旁边挪了挪，"我帮你归置归置。"
她的手探进箱底。
姜葵在电话里听过的那半句"我那时候，算了"，到现在没落地。她看着母亲的手停在箱底那个牛皮纸小包上。
母亲把它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裁得很小。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的侧影，很模糊，像隔着什么拍的。头发比母亲现在长，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一排平房前面，脸看不太清。
照片下面压着一只旧校徽，背面发锈，别针有点歪。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只有半个信封那么大，纸边发脆。
母亲把它们摊在箱盖上，看了一会儿。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有脖子那截皮肤紧了一下。
"你寄橘子的时候，没拿出来？"姜葵问。
母亲没回答。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没有字。她把校徽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放回纸上。
"我那时候想去坐一趟火车，"她说，"后来没去。"
她说完就把东西重新裹进牛皮纸里，包口的折痕按回原来的方向，塞回箱底，又把那袋橘子挪回来盖在上面。
"箱子你记得吃。"
母亲走的时候把袋子里的东西都留了。她在门口穿鞋，鞋是双旧布鞋，鞋跟歪着。
"下回我把你那床被子捎
来，"她一边系带子一边说，"天要转凉了。"
"不用。"
"什么不用。"母亲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你爸那天还问你，问你那科考得怎么样。"
姜葵没答这句。她扶着门，看母亲走进楼道，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到了二楼拐角断了一下，又续上。
她关上门，回到椅子边坐下。
屋里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书包在她身后，箱子在角落，桌上多了卤鸡翅和几个小面包，袋子还敞着口。杯子还搁在桌上，那只白底浅灰边的，杯口对着她刚才坐的方向。
她拿起书包，拉开第二层拉链。专业课书在夹层最底下，那两张城西票根还在，边角对齐，发黄的那张压在最下面，没有挪动。她把书往深处推了推，拉链拉上，书包塞进床底最里侧，推到底。
桌角那只从家里带来的小橘子还在。母亲这次托林小满分装的那袋橘子摆在旁边，橙红透亮。她拿起一个，剥开，皮薄，甜味先上来。她咬了一口，站在桌边慢慢咽下去。
门口传来钥匙转锁的声音。林小满端着暖水瓶回来，进门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姜葵的脸。
"你妈走了？"
"嗯。"
"你妈路上还跟我说，让我多照看着你。"林小满把暖水瓶搁在地上，脱了鞋坐到床上，"她也挺惦记你的。"
姜葵没抬头。她把桌上那只小面包的包装纸摊平，压在台灯底座下，西个角对齐。
门口那一小块地板上，母亲站过的地方，鞋底留下的泥印还没干。她盯了两秒，站起来，去拿了抹布。
拧了一把。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