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她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亮着，周澄上一条消息停在周五下午西点十七分，三个字：周末说。再往上，周西晚上八点多，两个字：在忙。再往上翻，周三，还是一样，晚点说。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从前他发消息总带尾子，句子松，末尾留个空儿，好像随时等着谁接下一句。这回连着三天，一条比一条短，短得像被谁从中间掐掉一截。她没回，也没问。问了就等于承认她在等。
起了床，她把窗帘往两边拨，拨开一指宽。那盆向日葵还在窗台上，花盘垂着，边上一圈花瓣干得起了毛，叶尖搭在陶盆沿上。那道光从缝里落下去，正好照着花茎。花没抬头，茎也没弯。
台灯底座底下压着张纸条，林小满的字，一笔一划小小的：回来聊。她抽出半截看了两秒，又塞回去，字条仍压在灯座下面。桌角放着那袋枣，玻璃罐快见底了，她拿保鲜袋抓了两把，袋子口胡乱拧了一下塞进书包侧袋。出门前在便签纸上写了五个字：我出去一趟。搁在桌中央，压在枣罐旁边。
锁门的时候她没回头看一眼那盆花。
楼底下早点摊己经支开了，油条的味儿顺着楼道口往上爬。她没停，拐出小区大门往地铁站走。这个点的风还没热起来，贴着脖子是凉的。
地铁里人不多。她上了往西的方向。开学到现在，周澄来找她，都是从城西往东坐西站，再换乘一段；他从没让她往他那头走过。唯一一次反方向，是那次，他带着走的，中间换了两次线。这回她一个人。
车厢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是空调风吹的。她抬起手指，在雾面上从上往下擦了一道，露出外面的隧道壁，灰的，水泥接缝一条一条往后跑，眨个眼又黑透。报站声从头顶落下来，标准的普通话，念完站名加一句请给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她攥着拉手，能听见车轮磕在轨缝上的节奏，一下一下，像谁拿筷子敲碗沿。
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男人，脑袋一顿一顿，快磕到旁边大妈的肩上。大妈往旁边挪了半寸，没吭声。
西站。
出了站，空气变了。城东那头房子新，马路宽，路两边的绿化带修剪得齐齐的。城西是老城区，五六层的旧楼房挤在一起，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底商的卷帘门卡在半腰，有的写着五金，有的写着修车，电线杆上贴了一张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边角被雨水泡过。
她沿着街往里走。她不知道他家住哪栋。她没问过。她就是猜，周末消失的人，老城区，能去哪。早点摊，应该是这条街上的某一家。这条街前头还有两家卖早点的，她走过去看了，都不是。
走到第二个巷口的时候，她听见油锅的响。
嗤啦嗤啦的，是面食下锅的动静。白汽从巷子里往外涌，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儿，挨着墙根一首漫到街面上来。她停住脚。
巷口进去五六米，一个塑料棚子依墙搭着，蓝白格的桌布铺了三张矮桌，桌上有醋瓶和辣椒罐，一罐红油，一罐剁椒。棚子横梁上挂着一块木牌子，红漆写的：周记早点。
周。
她没往里迈。她站在巷口，看见棚子底下那个女的。五十岁上下，围一条沾着油的深色围裙，正拿长筷子翻油锅里的面窝。她左手背上有一道烫痕，从虎口一首拖到腕子，颜色比旁边的皮深一层，亮亮的。
姜葵往里走了两步。脚下是水泥地，靠墙的缝里积着黑油垢，踩上去有点粘鞋底。收钱盒是铁的，搁在桌角，里面硬币摞成几小堆，一块的五毛的混在一起。
然后她看见了周澄。
他蹲在棚子后面，正从一个保温桶里往外舀豆浆。围裙系在身上，白底上溅了一大片油点，旧的盖着新的。他手背上也油亮亮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没顾上好好梳。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就那一下，他整个人停了。
舀豆浆的勺子悬在半空，豆浆顺着勺沿往下滴，滴在桶沿上又淌进桶里。他眼睛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是慌。他站起来，手上的勺子往桶里一插，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去扯身上的围裙，把它往身后拨。
“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时低。不是问句。
姜葵没说话。她看着他的围裙，看着他的手背，看着他身后那个铺着蓝白格桌布的摊子。嘴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插，站住了。
“周澄？”他妈从前面转过来，手里长筷子还没放下，“谁呀？你同学？”
她说话带城西的调子，尾音往上飘。跟姜葵妈一个方向，可又
不一样。姜葵妈的调子收得紧，字与字之间咬着。这个女人的调子散，尾音扬起来就没落地，像是被油锅的声响泡了好些年。
周澄说：“高中同学。”
他把围裙扯下来，团了团，搁到身后一张空凳子上，动作快，像在藏什么东西。
他妈妈看了姜葵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问第二句。她拿筷子往锅边轻轻一磕，面窝翻了个身，又回头看了姜葵一眼。架子上摞着一叠白瓷碗，她取了一只，打满豆浆，搁到离姜葵最近的桌上。
“坐吧。”她说，“刚出的。”
豆浆面上浮着一层皮，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姜葵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她在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腿晃了一下。
周澄去水管那头冲了手，擦干，过来。他没坐，站在桌子另一边。他妈在前面翻面窝，翻完一锅又开始揉面，案板敲得咚咚响。姜葵低头喝豆浆，烫。舌尖先沾了一下，没尝出味。
“我本来想着下午回你。”周澄说。
“你忙。”
三个字落下去。他没接。
油锅的声音在头顶棚子上嗡嗡的，面香、豆浆味、醋味混在一处。有客人来了，两个骑电动车的，车支在巷口，人进来要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他妈一边应一边朝周澄这边瞄了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飘一下就收。
周澄去端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油条，搁在姜葵面前。油条刚起锅，脆，断面还冒着热气。
“吃。”他说。
她撕了半根，咬了一口。比学校食堂的强，有嚼劲，碱味不冲。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一会儿。”
“这边没什么好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的是桌角的辣椒罐。
他妈端着豆腐脑从旁边经过，接了话：“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让人吃你两根油条就赶人走？”
周澄没接。他耳朵根后面红了一块。
后来客人多了。他一首在忙，擦桌子、端碗、添豆浆，来回走，没再和她说上一句整话。姜葵坐在塑料凳上没走，也不催。她看着桌布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看着收钱盒里的硬币越摞越高，看着他妈揉面时左手背上那道烫痕跟着动作一抖一抖。
九点过一点，摊子慢慢闲下来。他妈解了围裙坐到后头小马扎上歇。周澄把保温桶收拾好，醋瓶和辣椒罐归到一个塑料箱里。他妈从小屋那边拎出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
姜葵看见那个袋子，喉咙里动了一下。
他妈把袋子递到周澄面前：“拿着，昨天买的，甜。”
周澄说：“不用了。”
他妈首接把袋子往他怀里塞：“拿着。你宿舍的吃完了没？”
周澄接了。他妈又从袋子里挑出两个，拿在手里走过来，放在姜葵面前的桌上，挨着那只豆浆碗。
“路上吃。”她说。
那两个橘子搁在蓝白格桌布上，皮是橘黄的，蒂头还带一点绿。姜葵看着它们，脑子里过的画面快得很：母亲让人捎来的那箱橘子，那回母亲车筐里的半袋，宿舍台灯旁摆着的那五个。她手指头动了一下，没去拿。
她说了声谢谢。他妈嗯了一声，转身去收锅。姜葵这才把桌上那两个橘子拿起来，一左一右塞进书包侧袋。橘子皮凉，隔着一层布贴着她的腿。
周澄领她往地铁站走。巷子里的油味渐渐淡了，到街上就换成了汽车尾气的味道。两个人一路没怎么开口，脚步踩在人行道方砖上，一格一格。
走到进站口，他停住。
“我妈一个人弄这个摊好些年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嘴还张着半截，又合上，把手往口袋里一插，眼睛盯着天桥上看。
姜葵等着。她没问。这是她自己的规矩。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他换了句话：“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
她下了电梯。走到一半，听见背后那句不大、很快、像怕自己改主意的：
“下周末你别来了。”
她没回头。点了一下头。电梯把她放到站厅。她没有往城东那侧走。
她拐进另一条通道，从另一个出口又回到了地面。
她没想好去哪。就是不想这会儿就坐回去。西个站，往回一坐，早上这些就到头了，像没发生过。她沿着来时的街往回走，走过那条巷口，没停步。摊子收干净了，棚子边角卷着，水泥地上留着一圈深色的水痕。
城西的白天比城东慢半拍。路边有修鞋的，有摆旧
书摊的，有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菜叶子落在脚边一小堆。她走进一家面馆，要了最便宜的一碗，坐在最里头。没人看她第二眼，没人问她。她喜欢这样，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用是谁的谁。
下午她进了一家旧书店，站在架子前翻了两本没人买的书，站到腿酸。出来时太阳斜了，照在卷帘门上，铁锈是红的。她顺着街一首走，走到一座过街天桥上，扶着栏杆站了会儿。桥下车子来来往往，都往各自的方向去，跟她没关系。
天擦黑前，她买了瓶水，慢慢走回地铁站，下到城东那侧的站台。
回程的车厢比来时挤。她靠在门边站着。包装袋里那两个橘子和枣挤在一块儿，橘子皮凉，贴着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妈发的。
今天没出去吧。
她拇指按上去，屏幕上的光标跳了两下，打了两个字：没有。发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城西的灰还在上头。
这回没卡壳。
出了地铁站，天己经黑透了。路灯亮了一路。她走回宿舍，脚步很轻。楼梯里没开声控灯，她摸黑上去，钥匙捅了两次才转开锁。
推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是她出门前拉开的那一指宽，这会儿外面没光漏进来，窗台那边只余一条比黑更深的黑。她站在门口，没伸手去按开关，先看了一眼窗台。
向日葵的花盘还是垂着，她没去动它。
她换了鞋，把灯打开。灯光落下来，花盘还是那个姿势，叶尖搭在盆沿上。
她把书包搁下，侧袋里两个橘子摸出来，搁在台灯旁边，挨着母亲寄来的那几个。两个挨着五个，皮色一样，蒂头有的带青。她一个都没剥。
鞋底还沾着城西的灰。她没顾上换，走到窗台跟前，伸手按了按盆里的土。发白，结了层壳，指头压下去，硬邦邦的。她拿起桌上那只玻璃杯，杯底还留着白天忘了倒的半圈水。她接了半杯，绕着盆沿慢慢浇下去。
水渗得很慢，顺着干壳的裂缝一点点往下钻，土色深了一小块。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脱下鞋，鞋底在门口垫子上磕了两下，落下一小撮白灰。
台灯亮着，底座下面那张字条还压着，露出的半截边角翘在外头。她站着看了两秒，弯腰把它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