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操解散后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秋风卷着操场的草木气息穿过走廊,吹散了喧闹,却吹不散我心底翻涌的波澜。
回到八班教室,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光影斑驳落在桌面,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我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归位。
方才跑操队列并行的那几秒,那道转瞬即逝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脏,让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飘飘又酸涩的恍惚里。
我明明已经够清醒了。
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陆星遥的所有停留,都只是无意,只是路人视角的随手一瞥,没有半点特殊意义。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心。
控制不住去想 ——
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
是不是看见我这阵子肉眼可见的蜕变与亮眼成绩,心底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动容?
同桌抱着作业本回到座位,侧身看向我,见我盯着窗外发呆,忍不住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知晚,又走神啦?刚刚班主任路过,差点以为你摸鱼呢。”
我猛地回神,眨了眨眼,收敛眼底所有细碎情绪,低头看向桌面的数学卷子,轻声应道:“没有,刚刚在想题目。”
这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该想题目,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巩固知识点,该继续踩着逆袭的路往前冲。
自从期中考试冲进年级前十梯队,班里的老师对我期待值拉满,每一堂课都会特意关注我的状态,错题单独讲解,重难点单独抽查。所有人都笃定,我这次稳住心态,期末绝对能再冲一个大台阶。
我不能辜负这份认可,更不能辜负熬了无数个夜晚的自己。
可心底那点关于陆星遥的念想,总是无孔不入。
同桌放下作业本,忍不住小声感慨:“说真的,知晚,你现在真的太稳了,以前分班那段时间你蔫蔫的,谁都看得出来你状态不对,现在完全逆袭翻盘,气质都变了。”
“以前大家还替你可惜,觉得你分班被拆分心态太亏,现在看来,你是因祸得福,彻底沉淀下来了。”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卷上工整的字迹,心底泛起一阵微凉的酸涩。
哪里是因祸得福。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不要这突飞猛进的成绩,我宁愿永远停在初一那个普通平庸的阶段。
我宁愿平庸,也想要留在他身边,做那个可以随时被他温柔讲题、被他轻声叮嘱的同桌。
成长从来不是自愿的。
我所有的沉稳、自律、无懈可击,都是在一次次失望、一次次陌路、一次次无人自愈的夜里,硬生生逼出来的。
“对了,” 同桌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压低声音,“我刚刚去教务处抱作业,听见三班老师和咱们班主任聊天,说这次期末联考难度会大幅提升,是全区统考,名次会纳入期末综合测评,还会影响之后的培优名单。”
我抬眸,心底瞬间了然。
难怪最近各科老师讲课节奏飞快,刷题量翻倍,原来是全区统考。
同桌叹气:“而且我听见,这次全区培优集训名额,年级前三优先入选,陆星遥肯定稳拿一个,他是学校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次次断层领跑。”
陆星遥。
又是他。
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追赶,无论我突破多少名次,他永远稳稳站在最顶端,是所有人默认的第一人选,是我遥遥仰望的顶峰月光。
我低头,拿起笔,在错题本上一笔一画誊抄错题,字迹工整坚定。
没关系。
他站顶峰,我就拼命往上爬。
他有他的荣光,我有我的倔强。
哪怕不能并肩同行,我也要靠自己的努力,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和他拥有同一片视野。
整整两节课,我强迫自己彻底沉下心。
数学大题、物理受力分析、生地背诵提纲,一项项逐一攻破,不再走神,不再胡思乱想,把所有多余情绪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滑动的沙沙声,阳光慢慢偏移,从桌面移到窗台,再缓缓褪去燥热,染上深秋的微凉。
我以为这样专注紧绷的状态,能让我彻底平复心绪。
首到下午课间打水,所有克制,再次轰然崩塌。
课间十分钟,走廊瞬间挤满来往的学生,喧闹声、谈笑声、追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
我拿着水杯,顺着人流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间。
二楼饮水间人很多,排队的同学挤成一小堆
,我安静站在队伍末尾,垂眸看着地面,耐心等候。
耳边不断飘过各班同学的闲聊内容,大多围绕即将到来的全区统考和期末排名。
“这次统考太难了,我肯定要掉名次。”
“没事,再难有人兜底,陆星遥永远不会掉,太稳了。”
“我听说他不光文化课厉害,这次统考如果稳居前三,首接锁定重点高中指标生名额。”
指标生名额。
我心底轻轻一颤。
那是全校所有优等生梦寐以求的资格,是通往重点高中最稳妥的捷径。
以陆星遥的实力,唾手可得。
就在我静静听着耳边闲谈、心底暗自较劲的时候。
一道干净清冷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缓缓传来。
人群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冷气场,哪怕混在嘈杂的走廊里,我也能一秒分辨出来。
我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
我没有抬头,脊背却瞬间紧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水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是陆星遥。
他应该是从三楼下来打水。
饮水间在二楼尽头,是两个楼层学生都会来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偶遇,再正常不过。
可对于我来说,每一次偶遇,都是一场兵荒马乱。
视线余光里,一抹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影缓缓走近,身姿清挺修长,步伐从容不迫。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眉眼淡淡,目不斜视,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结界,隔绝了走廊所有的喧闹。
排队的人群下意识给他让出了一点空隙。
所有人都默认,他足够优秀,自带优先权。
我站在队伍末尾,刻意微微侧身,压低眉眼,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我怕抬头对视,怕再次撞见他那双清淡无波的眼眸,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动,再次死灰复燃。
可命运偏偏偏爱捉弄我。
原本宽敞的队伍,因为几个同学扎堆闲聊,瞬间拥挤收拢,我被人群轻轻往前挤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距离。
我和他,瞬间站成了并排。
咫尺之隔,并肩而立。
熟悉干净的少年气息漫入鼻腔,清冽、干净、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初一那年无数个并肩做题的午后,一模一样。
时隔数月,我们再次这样近距离并肩。
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怀念,几乎要冲垮我所有的理智。
我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漫长又煎熬的几秒里,身边的少年始终安静伫立,没有侧目,没有动作,仿佛身侧空无一人。
就在我以为,这次偶遇依旧是无声陌路、擦肩即过的时候。
身侧的少年,忽然微微偏头。
一道清淡低沉的嗓音,轻轻落在我耳边,音量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期末,加油。”
嗡 ——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全身血液骤然倒流,指尖瞬间发麻,连握着水杯的力气都几乎散尽。
他在和我说话。
在喧闹拥挤的走廊里,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他主动侧头,轻声对我说,期末加油。
不是客套的名次夸赞,不是敷衍的保持状态。
是专门针对即将到来的统考,单独给我的鼓励。
我僵在原地,浑身僵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眼眶却瞬间热了。
分班两个月,陌路两个月,对视寥寥,对话寥寥。
他冷淡、疏离、决绝,让我无数次以为,我在他心里,早就彻底沦为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他现在,偏偏又给我这样温柔细碎的期许。
偏偏在我快要彻底习惯陌路、习惯放下的时候,轻轻递过来一颗糖。
一颗,会让我彻底贪心、彻底放不下、彻底再次沦陷的糖。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没有等待我的回应,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漠的模样,抬步往前,安静接水。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善意鼓励,寻常至极。
可只有我知道,这句话在我心底掀起了多大的风暴。
短短三个字,抚平了我两个月所有的委屈、遗憾、落寞。
也让我所有的克制,彻底溃不成军
。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耳边喧闹人声全部褪去,全世界只剩下他刚刚温柔低沉的那句 —— 期末,加油。
接完水,他拎着水杯,依旧目不斜视,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挺拔清冷,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全程没有多余目光,没有多余停留。
仿佛刚刚的温柔问候,只是我的幻觉。
可掌心残留的微凉温度,心底滚烫翻涌的情绪,都在清清楚楚告诉我 ——
是真的。
他真的,在鼓励我。
排队的同学依旧喧闹,没人注意到刚刚那一场短暂至极的私语,没人知道我的心底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动荡。
我缓缓抬手,轻轻捂住发烫的眼眶,鼻尖酸涩发胀。
我以为名次靠近,已经是我最大的圆满。
可我没想到,他一句随口的鼓励,就能让我贪心至此。
我开始忍不住奢望。
是不是我们的关系,真的可以一点点回暖?
是不是分班的隔阂,真的可以慢慢消解?
是不是终有一天,我们可以不再隔楼相望、陌路擦肩?
我抱着接满温水的水杯,慢慢走回教室,脚步轻飘,心绪纷乱。
阳光落在我的桌面,温暖明亮。
可我心底,却又甜又疼。
甜的是他未曾彻底冷漠,依旧记得我的努力,愿意给我一句鼓励。
疼的是我清清楚楚知道。
他的温柔永远浅尝辄止。
他永远只会在我快要放下的时候,轻轻回头勾我一下。
等我满心欢喜、重新燃起期待,他又会立刻抽身离开,恢复清冷疏离的模样。
让我永远悬在原地,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永远为他心动,永远为他遗憾,永远无法彻底释怀。
回到座位,同桌见我脸色恍惚,疑惑问道:“怎么了?打水打傻啦?”
我轻轻摇头,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压下喉间的酸涩,轻声道:“没有,只是忽然想更努力一点了。”
不止是为了前程。
更是为了刚刚那句短暂温柔的鼓励。
我想站得更高一点。
想离他再近一点。
想有一天,我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不用仰望,不用追逐,足够和他并肩说一句 —— 我们都辛苦了。
只是我不知道。
这场因为他一句温柔而起的满心期许,最后等来的,究竟是回暖,还是更深彻的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