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那一场初见过后,吴诗总会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不经意撞见朱京渊。
他永远是人群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早读课前的走廊喧闹拥挤,成群的学生追跑说笑,唯独他靠着窗边,安安静静低头翻书。蓝白校服穿在身上干净利落,周身却自带一层隔绝外界的清冷气场,任凭周遭人声鼎沸,他自岿然不动。
吴诗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她不敢多看,心底却牢牢记住了那天天台的画面——落日、秋风、还有那个永远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少年。
真正熟络起来,是在周测之后。
数学周测压轴题难度极高,全班几乎全员翻车,连常年稳在前几名的学霸都空了大半步骤。课后讲题,老师讲得飞快,公式步骤层层叠叠,大部分人听得云里雾里。
吴诗握着笔,盯着草稿纸上混乱的演算步骤,眉头轻轻蹙起。
有两步关键逻辑,她始终绕不过来。
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炸开锅,所有人都在哀嚎题目太难。吴诗握着笔犹豫半天,目光不自觉飘向隔壁班的方向。
朱京渊的理科是年级断层第一,这种难度的压轴题,对他而言根本不算难题。
犹豫再三,她咬了咬唇,攥紧试卷走了过去。
隔壁班大半人都出去打闹,教室寥寥几人,朱京渊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垂着眼整理错题,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看起来平静又温和,只是眉宇间那点散不开的倦意,依旧清晰。
吴诗站在教室门口,轻轻出声:“朱京渊,打扰一下。”
少年笔尖一顿,缓缓抬眼。
漆黑的眸子望过来,依旧是淡淡的,没有波澜,却也没有疏离的抵触。
“怎么了?”他的声音清浅温和,比那天在天台更软了一点。
“我……这道压轴题没听懂,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讲一下?”吴诗把试卷轻轻递过去,指尖微微紧张地攥着纸边。
她以为以他清冷孤僻的性子,大概率会委婉拒绝。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朱京渊从不帮人讲题,不爱与人往来,向来独来独往。
可出乎意料,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试卷,轻轻点头:“可以。”
简单两个字,干净利落。
他抬手接过试卷,指尖只是轻轻触碰纸面,刻意避开了所有和她肌肤接触的可能,细微的小动作依旧没有逃过吴诗的眼睛。
他拉过桌边空着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温柔落在两人的试卷上,空气里飘着窗外桂花淡淡的香气,安静又温柔。
朱京渊讲题的语速很慢,条理极其清晰。
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每一步公式、每一处解题思路,都拆解得通俗易懂。他声音低缓好听,字字清晰,原本晦涩难懂的难题,被他几句话梳理得通透明朗。
吴诗认真听着,低头飞快记着步骤,心底悄悄泛起细碎的暖意。
原来外界传言的冷漠天才,其实这么温柔。
“这里听懂了吗?”讲完最后一步,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干净认真。
“听懂了,谢谢你!”吴诗立刻抬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柔软。
少女的笑意很淡,却像秋日最暖的一束光,干干净净,首首落进人眼底。
朱京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随即极快地移开,落回桌面,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转瞬恢复平静。
“没事。”
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没人看见,他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又松开。
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鲜活温暖的善意,是他常年封闭的世界里,极其少见的光亮。
陌生、晃眼,甚至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为了道谢,午休的时候,吴诗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温热的柚子茶。
秋天的风已经微凉,冰镇饮品太凉,温热的刚刚好。
她抱着奶茶,快步走到隔壁班门口,看见朱京渊正独自站在走廊栏杆边,望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
他总是这样。
独处、沉默、放空,仿佛永远游离在所有人的热闹之外。
“朱京渊。”吴诗轻轻喊他。
少年回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奶茶上,微微一怔。
“刚刚谢谢你帮我讲题,这个给你。”吴诗把温热的柚子茶递过去,眉眼弯弯,“秋天喝暖的舒服一点。”
透明的瓶身带着温热的温度,递到他面前
。
朱京渊垂眸看着,停顿了好几秒。
吴诗以为他会拒绝,毕竟他看着就不喜欢别人的馈赠。
可几秒后,他抬手,轻轻接了过去。
指尖极轻的碰到温热的瓶身,没有碰她的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谢。”他低声道谢。
少年的声音很轻,被秋风揉得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淡漠,多了一丝细碎的温柔。
那一刻的氛围,温柔得不像话。
往后的日子,两人渐渐有了细碎的交集。
早读偶遇,他会主动侧身让路;走廊碰见,会淡淡点头示意;她偶尔遇到不会的难题,鼓起勇气问他,他永远耐心细致地解答。
没人知道,一向拒人千里、冷漠孤僻的朱京渊,唯独对吴诗格外纵容温柔。
傍晚的操场,秋风徐徐。
两人会偶尔并肩沿着跑道慢慢散步,没有太多多余的话语,却一点都不尴尬。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轻轻沙沙作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悄悄靠在一起。
吴诗会叽叽喳喳和他说班里的趣事,说题目太难,说秋天的风景很好。
朱京渊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眉眼温柔,会看着她笑。
他的笑很浅,很淡,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和。
是只属于吴诗的、独一份的温柔。
甜度满满的细碎日常,一点点填满了初秋的时光,也悄悄填满了吴诗的心。
她慢慢沦陷在这份独有的温柔里,心底的喜欢悄悄生根发芽。
可没人知道,这份温柔的背后,藏着怎样无人窥见的破碎。
无数次温柔回应的间隙,藏着无数个转瞬即逝的失神。
他会笑着听她说话,目光温柔,可眼底深处永远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会耐心陪她解题,陪她散步,可从不会提及自己的心事,从不会让她走进自己的世界;
他享受着这短暂的、干净美好的温暖,却时时刻刻都在清醒地恐慌。
他贪恋吴诗带来的光。
可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是深渊,是阴霾,是注定无法明媚的人。
傍晚散步结束,吴诗笑着和他挥手告别,转身回教室。
朱京渊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轻快温柔的背影,脸上所有的温柔笑意,在一瞬间,彻底、尽数褪去。
眼底的温柔清零,只剩下沉沉的死寂和无边的荒芜。
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柚子茶,余温尚在。
可那点微薄的暖意,根本暖不透他早己冰封腐烂的心底。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是医院发来的复诊提醒短信,还有那份早己被他翻看无数次、字字诛心的诊断报告,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重度抑郁。
无法治愈,反复沉沦。
他配不上这份干净热烈的温柔,更拖不起这样纯粹美好的她。
晚风卷起他的衣角,少年立在漫天秋色里,周身的温度寸寸散尽。
他刚刚给她的所有温柔,都是他偷来的短暂光明。
短暂欢愉,皆是透支。
越心动,越罪孽。
越温柔,越不敢靠近。
朱京渊垂眸,看着手里温热的奶茶,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冰冷的决绝。
秋天的温柔太短暂。
他和她,注定走不到结局。
与其日后亲手将她拖入自己无边的黑暗深渊,不如——
趁早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