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卷着细碎的落叶，簌簌擦过地面，带走了傍晚最后一点余温。
吴诗走得很慢。
掌心那杯热牛奶的温度早己慢慢散尽，就像短短几日里，朱京渊给过她的所有温柔，来得猝不及防，散得干脆利落。
刚才他那句冰冷的“你很烦”“别自作多情”，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压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酸涩。
她想不通。
明明前几日的温柔做不了假。
他耐心给她讲每一道难题，会接住她被风吹落的草稿纸，会在喧闹人群里给她让路，会在傍晚操场陪着她安静散步，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柔和。
那些细碎的偏爱和纵容，怎么可能仅仅只是普通的礼貌？
可朱京渊的冷漠，又真实得让人不敢辩驳。
他眼底的厌烦、疏离，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是她越界了，是她太过贪心，把别人的客气当成了偏爱。
吴诗垂着眸，指尖轻轻捏着冰凉的牛奶杯，慢慢走回教室。
晚自习的铃声很快响起，整栋教学楼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一整晚，吴诗都有些心神不宁。
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班的方向，心脏反反复复发酸、发堵。她强迫自己低头刷题，可密密麻麻的公式落在眼里，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敢再回想傍晚他冰冷的眼神，却又控制不住地反复想起。
原来有些人的温柔，真的可以收得这么彻底。
入夜后的风更凉了，窗外的梧桐叶被吹得摇晃，光影斑驳，寂寥又冷清。
而隔壁班靠窗的位置，朱京渊一整晚都没有低头学习。
桌面摊开的试卷空白一片，笔尖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出青白。
旁人只当他依旧清冷自律、沉心安静，无人知晓他眼底翻涌的是怎样濒临失控的崩溃。
下午推开吴诗的那一刻，他心口的疼痛，远比表面的冷漠浓烈百倍。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看着她强忍着委屈沉默低头，看着她落寞转身的背影，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所有伪装。
抑郁症带来的低落、恐慌、自我厌弃，在那一刻全数爆发。
医生的话一遍遍桎梏着他的神经——
不要贪恋温暖，不要沾染羁绊，你只会拖累别人，你不配拥有任何美好。
他配吗？
他不配。
吴诗是干干净净、向阳而生的少女，生活明媚、心性温柔，前途坦荡又明亮。
而他被困在无尽的情绪黑洞里，日复一日自我消耗、自我否定，情绪随时会崩塌崩溃，连好好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他怎么敢，拉着她陪自己沉沦。
短暂的温暖是偷来的糖，甜一时，毁一生。
与其日后自己情绪失控、阴晴不定，一次次伤害她、消耗她，让她见识自己阴暗扭曲的一面，不如现在狠心到底。
让她失望，让她远离，让她彻底对自己死心。
这才是他唯一能给她的、最好的保护。
晚自习课间，走廊瞬间恢复喧闹。
同学三三两两打闹说笑，唯有朱京渊依旧静坐窗边，身形挺拔，周身寒意凛冽，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人路过，好奇打量这位素来孤僻的年级第一，小声议论。
“朱京渊今天怎么格外冷啊？感觉心情超级差。”
“他不一首这样吗，谁都不搭理，高冷得要命。”
“之前我还看见他对隔壁班吴诗特别温柔呢，果然是错觉吧。”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里，朱京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猩红与狼狈。
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是错觉。
所有的温柔都是真的，所有的心动也是真的。
唯独推开她的狠心，是逼自己演出来的。
课间喧闹不息，他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
情绪的低压沉沉压在心头，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熟悉的病态低落疯狂滋生。他指尖微微发颤，呼吸隐隐发紧，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硬生生压住翻涌上来的崩溃情绪。
他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他必须做那个冷漠孤僻、毫不在意的朱京渊。
唯独这样，吴诗才不会回头。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端。
吴诗被同桌拉着出来透气，远远就看见了窗边的少年。
晚风穿过走廊，吹动他的校服衣角，他孤身一人，
背影孤冷又落寞，好像永远融不进世间的半点热闹。
明明是他亲手推开了自己。
可看着他孤单的模样，吴诗心底的委屈，竟然悄悄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看不懂他。
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更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冷漠。
“别看他啦。”同桌扯了扯她的胳膊，小声安慰，“高冷学霸都这样，忽冷忽热的，没必要为他难过，不值得。”
不值得。
吴诗轻轻点头，慢慢收回目光。
是啊，不值得。
可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喜欢，哪里是说收就能收的。
那一晚，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隔着满廊晚风。
一个强装冷漠，独自吞咽无尽的病痛与孤独。
一个暗藏委屈，悄悄收回满心欢喜的心动。
无人知晓晚风之下，藏着两份截然相反、却同样沉重的心事。
晚自习结束，人群蜂拥着涌出教学楼。
夜色浓稠，月光清淡，铺满整条梧桐道。
吴诗收拾好书包，低头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刻意避开隔壁班的方向。
她不想再撞见朱京渊，不想再承受一次他冰冷疏离的态度。
可偏偏，在分叉路口，两人狭路相逢。
少年背着书包，立在路灯之下，清隽的眉眼被夜色覆上一层冷意。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仿佛傍晚的争执、冰冷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西目相对的瞬间。
吴诗心头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心底涌起一丝无措与难堪。
她犹豫片刻，终究是率先低下眉眼，主动侧身，想要安静避开他，默默走开。
既然他厌烦自己，那她就乖乖远离，绝不打扰。
可就在她低头擦肩而过的瞬间。
身侧原本一动不动的朱京渊，眼眸沉沉，视线牢牢锁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在吴诗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所有的平静尽数碎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挣扎。
他喉结微滚，指尖死死收紧，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多想伸手拉住她，多想和她说一句抱歉。
可脑海里医生的叮嘱、冰冷的诊断、无边的黑暗，死死困住了他。
最终，他依旧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任由她从自己身边安静、落寞地走开。
晚风拂过，吹落满地枯叶。
他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良久，朱京渊才缓缓抬手，轻轻捂住泛红的眼底，低声、无声地喘了一口气。
他推开了他的光。
亲手，彻底，不留余地。
可这漫漫长夜，往后余生的所有黑暗与煎熬，都只剩他一个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