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深秋,天色总是暗得格外早。
不过下午西点多,整座城市就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笼罩,阳光稀薄无力,透过层层枯落的梧桐枝桠洒下来,碎成一地清冷的光斑,落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寂静又荒凉。
风穿过长廊,带着入骨的凉意,一吹,便卷动满地干枯碎叶,簌簌作响,像谁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细碎心事,无声又沉重。
吴诗抱着厚厚的一摞习题册,静静站在窗边。
指尖死死抵着纸页边缘,微微发紧,掌心被硬纸硌出浅浅的印痕,可这点痛感,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万分之一。
方才朱京渊那句冰冷决绝的话,还清晰地盘旋在耳边。
——“别再来找我。”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砸碎了吴诗最后一点侥幸。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从初秋温柔渐退开始,他的冷淡、回避、沉默,一日比一日明显。他不再和她对视,不再接她递来的东西,不再回应她的碎碎念,甚至刻意绕开所有能和她独处的场景。
班里所有人都说,朱京渊新鲜感过了,腻了她的主动,厌烦她的偏爱,所以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抽身。
起初吴诗也信过。
她难过、委屈、不知所措,一遍遍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主动、太过黏人、太过自作多情,才让他如此厌烦。她收敛所有热烈,藏起所有喜欢,学着安静、懂事、不打扰,试着慢慢放下这场单方面的心动。
可只有私下里细细回想,她才隐隐觉得不对。
他的冷漠太刻意,他的疲惫太真实,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根本不只是“不喜欢”那么简单。
最近的朱京渊,变了太多。
他总是彻夜失眠,白天上课频频走神,眼下是消不掉的浓重青黑。从前哪怕性子清冷,也自有少年干净利落的朝气,可如今的他,浑身都裹着一层颓靡灰暗,沉默得近乎死寂。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从黄昏待到天黑,一动不动,任凭秋风灌满身,背影单薄又落寞,像是把自己和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吴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再上前。
她以为只是高三压力太重,以为他只是一时心绪烦躁,以为只要她再乖一点、再安静一点、不吵不闹,等他熬过这段难熬的日子,一切就会慢慢变回最初温柔的模样。
她甚至偷偷计划好了。
攒了零花钱,想带他去老巷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糖水铺,吃一碗温热的芋圆,缓解连日紧绷的疲惫;整理好了各科重难点汇总,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晰,只想悄悄帮他减负;她还悄悄查了很多缓解压力的方法,想着慢慢陪他熬过去。
她什么都不怕。
不怕高三辛苦,不怕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怕漫长静默的单向奔赴。
她只怕,他真的再也不要她靠近了。
可刚刚走廊短暂的相遇,彻底打碎了她所有温柔的幻想。
他看见她的瞬间,下意识侧身躲闪,眼神回避,姿态疏离,没有半分迟疑。面对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没有犹豫,没有心软,只用最淡漠、最绝情的语气,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牵连。
“不用。”
“别再来找我。”
字字冰冷,句句伤人。
吴诗垂眸望着怀里厚厚的习题册,鼻尖一阵阵发酸。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纸页轻轻翻飞,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嘲笑她从头到尾的自作多情。
她不懂。
明明初秋晚风温柔,明明他曾耐心听她碎碎念、默默陪她做题、轻声叮嘱她添衣,明明最初的温柔真实又滚烫,怎么短短一季深秋,就尽数消散,只剩满目冰凉。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首到身后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
来人是安晚时。
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气质温婉柔和,手里拎着两盒温热的纯牛奶,眉眼温顺,步履从容。她是安家的女儿,家世安稳,性格温和,和性子阴郁冷淡的朱京渊,是旁人眼里恰到好处的般配。
安晚时瞥见窗边失神伫立的吴诗,脚步微顿,礼貌又疏离地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径首抬步,朝着朱京渊刚刚离开的楼梯口走去。
吴诗下意识抬眼望着她的背影,心口莫名堵得厉害。
班里人人都知道,安家与朱家交好,两家大人私下往来密切。这段时间,安晚时总是有意无意靠近朱京渊,会给他带热饮,会帮他整理资料,会安静陪在他身边。
所有
人都默认,他们是更为合适、更为相配的一对。
只有吴诗,守着一整个秋天卑微赤诚的心动,困在无人知晓的执念里,进退两难。
风卷着枯叶掠过窗台,凉意彻骨。
吴诗缓缓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喉咙发紧发胀。
她第一次真切地生出无力感。
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在了她和朱京渊之间。她看不懂他的疲惫,读不懂他的沉默,猜不透他骤然变冷的态度,更走不进他封闭灰暗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
走廊转角的楼梯间,朱京渊并没有走远。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刚刚那些冰冷绝情的话,不是敷衍,不是厌烦,是他耗尽全身力气,硬生生逼自己说出口的。
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冷漠外壳下的溃烂与煎熬。
长期笼罩的抑郁情绪,反反复复的失眠与自我否定,无数次深夜无声的崩溃,早己把他的意志磨得支离破碎。他的世界常年灰暗阴沉,没有光亮,没有暖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抑和空洞。
而吴诗,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闯进来的光。
干净、热烈、纯粹、明媚。
是他深陷黑暗时,唯一能触碰的温柔。
可正是因为太珍惜、太清楚这份光亮的难得,他才更不敢靠近。
他早己是身处泥潭、满身晦暗的人,情绪不稳定,精神紧绷,常年被病痛裹挟,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随时可能坠入更深的深渊。他怎么敢、怎么能,拖着这样干净明媚的吴诗,陪自己承受无尽的痛苦和黑暗。
他配不上她的热烈,给不了她未来,更不忍心拖累她半生。
所以他只能逼自己冷漠。
逼自己疏远,逼自己绝情,逼自己亲手推开唯一的光。
宁愿让她恨他、怨他、误以为他薄情寡义,也好过让她看见自己破碎溃烂的模样,也好过耽误她一生安稳。
刚刚听见她温柔试探的声音时,他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多想回头,多想卸下所有伪装,多想再看看她温柔的眉眼,多想留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可心底深处的理智和自卑,死死困住了他。
他不能。
绝不可以。
短暂的温柔只会酿成长久的拖累,一时的心软只会误了她的余生。
他宁愿独自熬过所有寒夜,宁愿背负所有误解与骂名,宁愿让她彻底放下、彻底远离,也要护她一生明亮安稳。
楼梯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安晚时走到他面前,将一盒温热的牛奶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体谅:“你最近状态不好,叔叔阿姨让我多照看你一点,别太累了。”
朱京渊抬眼,眼底是惯常的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轻轻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
他接受安家的关照,顺从家里的安排,默许所有人的揣测。
他一步步顺着家人的期许、顺着命运的走向,慢慢朝着遥远的昆明偏移,慢慢走向早己注定的、没有吴诗的余生。
秋霜落满肩头,心事埋尽深秋。
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藏着最深沉、最隐忍的爱意。
用一世疏离,护她一世安然。
南京的风还在吹,梧桐还在落。
只是从此,他和她,秋景同赏,余生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