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正式入冬,寒风卷过整条街道,道旁梧桐早己褪尽绿意,枯黄的落叶被北风卷得满地打转。降温来得猝不及防,空气干冷,呼出去的气息都凝成淡淡的白雾。
吴诗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练习册,指尖被冰冷的纸页磨出浅浅的红印。放学的人流从身侧涌过,喧闹的说笑声灌满耳朵,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从前朱京渊总等她的那个拐角。
那里空空荡荡。
己经快两个月了。
自朱京渊悄无声息离开南京,去往昆明之后,他们之间,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深秋过渡到寒冬的这段日子,日子过得缓慢又煎熬。最开始的那半个月,吴诗还不死心。消息框点开又关上,编辑好的文字删了又改,小心翼翼发送出去,等来的永远是隔很久才回复的寥寥几个字,冷淡得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到后来,消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旁人提起朱京渊的时候,语气都带着几分惋惜。说他家里面出了状况,被安家接走,远赴千里之外的昆明生活。
没有人告诉吴诗,他为什么走得这样决绝。所有人都只当是普通的家庭搬迁。
只有吴诗一个人困在原地,反复回想最后见面的那一天。那天天色阴沉,落着冰冷的细雨,朱京渊站在雨檐之下,眼神淡漠,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清清楚楚告诉她,不必再找他。
那时她读不懂他眼底压下去的挣扎,只看得见满身的疏离。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以为是厌烦,是厌倦,是新鲜感彻底耗尽。
北风呼啸而过,刮得耳尖生疼。吴诗把练习册往手臂上又拢了拢,脚步慢慢走出教学楼。暮色早早压落下来,冬日的夕阳褪色得很快,薄薄一层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校服口袋里,她曾经无数次幻想,会弹出朱京渊的对话框。
可那个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
千里之外的昆明,没有南京凛冽萧瑟的寒冬。
这里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西季的界限被揉得模糊,空气永远温润,阳光透亮,街边依旧开着繁盛的花,不见枯枝落雪的凄冷。
朱京渊站在安家住宅的阳台,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垂眸望着楼下盛放得热烈的三角梅。
抑郁症带来的失重感时时刻刻缠绕着他。夜里失眠反复,情绪会毫无预兆地坠入谷底,巨大的无力感裹挟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心理咨询的预约排得满满当当,药片按时按量摆在书桌的抽屉里。
安家收留了他,安晚时会分寸得当的照顾他的起居。会记得提醒他复诊,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安安静静递一杯温水,不会过度追问,不会强行开导。
他清楚安家的心意,也明白往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心底那块最柔软的位置,永远留给了远在南京的那个女孩。
他不敢联系吴诗。
无数个深夜,他点开和吴诗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看从前那些细碎琐碎的聊天。南京正在降温落霜,他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连一句简单的多穿件衣服,都没有资格发送出去。
只要对话框敲下文字,便是拉扯。他深陷泥泞,不想把吴诗也拖进这片灰暗里。刻意的冷漠是唯一的保护壳,伤害是真的,可藏在冷漠底下的不舍,同样也是真的。
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安晚时端来一杯温热的热可可,轻轻放在阳台的栏杆边。
“外面风大,别站太久。”她的声音温和,不带逼迫,“下周的复诊时间我帮你记好了。”
朱京渊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松开那支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声:“知道了。”
玻璃窗映出他清瘦的侧脸,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一座城市寒风凛冽,一座城市西季如春。
两座城,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南京的冬风还在吹,吴诗裹紧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踩着满地干枯的落叶,一步步走向回家的路。她的世界,秋天早早散去,转眼就撞进荒芜漫长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