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近,南京的冬意渐渐趋于平缓。
凛冽的寒风柔和了些许,连日的阴云散开,偶尔会有浅浅的日光落满街巷。寒假进度过半,年味悄悄漫进整座城市,街头巷尾挂起零星的红灯笼,清冷之余多了几分温柔烟火。
吴诗的日子依旧安静且规律。
她早己完全适应了没有朱京渊的生活,不再刻意搜寻他的踪迹,不再反复咀嚼离别时的酸涩。那封旧信带来的震撼与心疼,慢慢沉淀成心底一份淡淡的释然。
她终于彻底想通。
他的冷漠是真的,离开是真的,身不由己也是真的。
只是缘分太浅,相遇在他最泥泞、最灰暗的年纪,他自保尚且艰难,根本没有余力拥抱她的明媚。
她不怪他了。
不怪他的不辞而别,不怪他的狠心推开,不怪他最终选择留在安稳温柔的春城,选择旁人相伴余生。
闲暇之余,她会和朋友出门散步,看冬日难得的暖阳,聊高三的压力、未来的志愿、遥遥无期的远方。眉眼松弛,笑意真切,是属于十七岁少女最干净坦荡的模样。
她真的在一步步,彻底走出那场深秋的遗憾。
千里之外的昆明,暖意常年不散。
庭院里的山茶开得热烈,晚风温润,日光绵长,一年西季皆是温柔光景。
可温柔的风景里,藏着两个人各自无解的心事。
朱京渊依旧是那副安静寡淡的模样。
按时吃药,定期复诊,静心刷题,待人礼貌疏离。在外人眼里,他温和、沉稳、日渐痊愈,被春城的温柔彻底滋养抚平。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片荒芜,从来没有长出新的草木。
所有的平静,都是压抑后的伪装。
所有的淡然,都是无能为力的妥协。
他依旧无数次在深夜想起南京,想起梧桐,想起那个永远留在深秋的女孩。思念无声无息,却扎根骨血,日复一日啃噬着他。
而一首陪在他身侧的安晚时,心底从来不像表面那般云淡风轻。
世人皆以为她温柔大度、无欲无求、随遇而安。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温柔是刻意克制,她的大度是隐忍藏私,她的从容,全是逼出来的体面。
她从第一眼见到朱京渊开始,就动了心。
不是家人安排的将就,不是同情他的病痛,是真真切切,被这个破碎又沉默的少年绊住了目光。
刚来昆明的时候,他阴郁、沉默、眼底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习惯性独处,习惯性自我封闭。旁人只觉得他清冷难接近,安晚时却偏偏看懂了他骨子里的脆弱与无助。
她心疼他常年被情绪病痛折磨,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背负满身阴霾,心疼他明明心底温柔柔软,却只能日日伪装冷漠疏离。
所以她愿意等,愿意陪,愿意事事迁就,愿意放下所有少女该有的娇气与任性。
她从不开口逼迫,从不追问过往,从不索要偏爱。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太清楚朱京渊的状态了。
他就像一株濒临枯萎的植物,风一吹就会折,雨一打就会垮,他经不起半点争吵、逼迫与纠缠。
她怕自己稍微流露出半分急切,就会逼得他后退、逃避、彻底封闭自己。
所有人都觉得,安家收留他,是救赎,是施舍,是他高攀。
可只有安晚时心底清楚,从始至终,是她在借着救赎的名义,私心贪恋着他。
她太清醒了。
她清清楚楚知道,朱京渊心底装着一个人,装着一座回不去的城。
她见过无数次,他看着窗外暖阳,眼神却空洞失神;见过他翻旧照片时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的愧疚与思念;见过他收到南京天气推送时,骤然紧绷的侧脸;见过他无数个寂静黄昏,孤身伫立,满心都是无人可渡的旧山河。
她知道那个人叫吴诗。
知道那是他整个青春唯一的光,是他即便忍痛推开,也终生无法释怀的执念。
她嫉妒,真的嫉妒。
嫉妒那个女孩拥有他最纯粹、最热烈、最毫无保留的心动。
嫉妒她被他深藏心底、惦念岁岁、念念不忘。
嫉妒她占据了他全部柔软,让后来者的所有温柔陪伴,都只能沦为将就与替补。
无数个独处的时刻,酸涩与委屈会密密麻麻涌上心头。
她也是十七岁的少女,也期待偏爱,期待例外,期待明目张胆的心动。
她日复一日陪着他熬过最难熬的
低谷,小心翼翼呵护他的情绪,迁就他的沉默,包容他的阴郁,收敛自己所有脾气与期待。
可她从头到尾,得不到他一分真心回应。
他对她,永远是礼貌、客气、愧疚、感激。
唯独没有爱意。
她比谁都懂,感激从来不是喜欢,愧疚永远抵不上心动。
可她舍不得放手。
舍不得这个让她心动许久的少年,舍不得自己日复一日的隐忍陪伴,舍不得这场只有自己知晓的深情。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
他受过太重的伤,心里有太重的结,暂时放不下过去很正常。
时间可以磨平一切执念,日久总能生情。
哪怕不是第一眼的心动,哪怕不是刻骨铭心的偏爱,哪怕只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习惯与依赖,她也认。
她不求他热烈爱她。
只求往后岁岁年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只求等他彻底熬过黑暗、走出阴霾,回头看见的第一个人,永远是她。
只求他余生安稳、岁岁平安,而这份安稳,由她给予。
傍晚时分,夕阳穿过枝叶,落在庭院地面,碎成温柔的光斑。
安晚时端着一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朱京渊清瘦的侧脸上。
他又在发呆。
这样失神的时刻,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安晚时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酸涩,面上依旧温和淡然,不露分毫。
“今天阳光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轻声询问,语气温柔得体,拿捏着最稳妥的分寸。
朱京渊缓缓回神,抬眼看向天边落日,轻轻摇头:“不了。”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惯有的疏离平静。
安晚时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两秒。
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想问他,你到底还要念她多久?
想问他,你眼底的遗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
想问他,我陪了你这么久,你当真半分动容都没有?
可所有话到了嘴边,最终尽数咽下。
她不能问,不敢问。
她只能永远做那个懂事、温柔、不添麻烦的安晚时。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温柔依旧:“好,那你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
说完,她转身缓步离开。
背影安静挺拔,没有半分落寞。
只有她自己知道,转身的瞬间,心底那片柔软,又悄悄酸涩塌陷了一块。
她甘愿做那个默默守候的人。
甘愿做他余生安稳的归宿。
甘愿接纳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朱京渊。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满心偏爱。
只求岁月漫长,她能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房间里只剩朱京渊一人。
晚风轻轻拂过窗沿,温柔绵长。
他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隔着千山万水,仿佛能看见金陵冬日的暖阳。
他知道安晚时的温柔,知道她的隐忍,知道她的妥帖周全。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深情有多难得。
可他的心,早在那个秋天,就彻底空了。
装满了遗憾,装满了愧疚,装满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再也装不下任何人的温柔。
春城日落温柔,岁岁安然。
一人隐忍深情,默默守候。
一人执念旧人,终生难忘。
南北两城,两人心事,各有千千结,皆无人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