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昆明阳台的防盗网,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光斑,落在朱京渊摊开的录取通知书上。纸页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过,微微发毛。江贺言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桌边,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轻浅的声响。
“确定明天一早动身?”江贺言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那张印着远方大学校名的纸张,“姑父还说想送你去车站,你拒绝了。”
朱京渊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却压不下心底那股淡淡的闷。“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窗外远处连绵的青山,“来回折腾,没必要。”
他其实不是怕麻烦家人。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场奔赴新城市的旅程,本该是他一个人的事。过去那些羁绊,就留在这座小城,不必带着所有人的关切一起上路。
江贺言安静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口提起:“前几天刷到南京的新闻,那边最近总下小雨,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总跟我说,有人喜欢南京的雨。”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一瞬。
朱京渊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脑海里瞬间跳出画面,是很久之前,吴诗给他发过一段短视频,雨打在梧桐叶上,淅淅沥沥。她那时打字跟他说,南京的雨是温的,不像昆明的雨,来得急,去得快。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记得。”
只有两个字,再多的话,他说不出口。那些细碎的、曾经视作珍宝的对话,如今再提起,只剩一层薄薄的酸涩。他不会再去主动打听南京的天气,不会再习惯性保存晚霞照片发给谁。可一旦有人轻轻提起,所有封存的记忆就会悄悄松动。
江贺言见他神色黯淡,立刻转了话题,聊起大学社团、选课,说着新生容易踩的坑。朱京渊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对话,偶尔搭一两句话,只是很多时候,思绪会飘远。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枚旧书签,是吴诗高三寄给他的。木质的,上面刻着浅浅的纹路。他盯着书签看了很久,没有拿出来,只是重新把抽屉推回去,轻轻合上。不是想丢掉,只是不能再拿出来反复翻看。反复回味,就是反复拉扯自己。
他的青春己经走到岔路口,往前走是崭新的大学,往后回头,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同一时间,南京。
一场细雨刚刚停住,空气里裹着梧桐潮湿的味道。吴诗和林淼并肩走在老巷里,脚下青石板还有积水,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水花。林淼手里拎着刚买的本子,叽叽喳喳规划开学之后要一起打卡的小吃店。
“等开学,我们周末去老门东,听说那家梅花糕特别好吃。”林淼侧过头看她,“你最近状态好多了,不像前阵子夜里总闷着。”
吴诗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巷口湿漉漉的墙面。“嗯,慢慢就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视线掠过巷口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朱京渊。她还记得他曾经跟她说,没有见过南京的梧桐,一首想亲眼看看。可现在,她站在这片梧桐树下,他们之间却隔着千里,再也没有机会一起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崩溃大哭。只是心口轻轻沉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一圈浅淡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她己经学会了和这份回忆共处。不是彻底忘掉,而是不再任由它主宰自己的情绪。想念可以存在,但不能再成为困住自己的牢笼。
“在想什么?走神这么久。”林淼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
“没什么,就是在想开学的宿舍。”吴诗收回目光,笑着掩饰过去,抬手擦了擦脸颊沾到的细小水珠。
两人走到巷尾的长椅坐下,远处传来汽车驶过路面的声响。吴诗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了天气预报,手指悬在城市选择那一栏,差点就点进昆明。停顿两秒,她默默退出页面。
不必再看。那边的晴雨,己经和她无关了。
曾经她总习惯第一时间告诉他自己这里的天气,也总惦记着他那边的温差。那些日复一日的分享,己经在无声之中停下。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的告别,只是慢慢停下,慢慢退场,像潮水安静退离海岸。
林淼靠在她肩膀上,轻声说:“其实也不用逼自己完全忘记,放在心里就好。人总要带着一点旧故事往前走。”
吴诗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轻轻点头。
是啊,不用强迫抹去。只是他们选择了各自的方向,这条路走到这里,就只能分开。风会继续吹,但风不会再让他们回到从前。
傍晚
回家,吴诗整理剩下的零碎物件,翻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是高三晚自习写的,上面写着一句想对朱京渊说的话。她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没有撕碎,也没有拍照发送,只是叠好,放进收纳盒最底层,和旧的笔、错题本放在一起。
这是她留给青春最后的温柔,不纠缠,不奔赴。
千里之外,夜色降临昆明。朱京渊坐在床边,检查一遍行李。江贺言在隔壁房间己经睡熟,房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虫鸣。他解锁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光标停在输入框,停留了十几分钟。
最后,他退出聊天界面,锁屏。
没有消息发出。
有些话,适合烂在心底。就算说出口,也改变不了己经分岔的前路。
今夜两地的风,吹过两个城市,掠过两个怀着同一段回忆的人。风会穿过街巷,越过群山,却不会把其中一人带到另一人的身边。他们的故事停在了夏末,前路各自向前,不再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