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劲烽靠回椅背，闭上眼，喉结滚动。
“陆铭，陆三引以为傲的堂弟。沈清音，沈家的宝贝女儿。还有老王，老……五个活生生的人。”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瞳孔里映不出半点光亮。
“因为错误的情报，有问题的装备，一条临时更改的、明知风险极高的路线，全埋在了阿拉斯加的雪崩里。”
“我带的队。”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在凌迟自己。
“我是队长，我签的字。活下来的，只有我和另一个重伤的向导。陆家和沈家……他们失去了至亲。我刚才挨的，连利息都算不上。他们恨不得杀了我，可又不能真杀。裴家压着，他们动不了我，只能这样……”
他忽然扯出一个极苦涩的笑。
“只能这样，找机会，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也提醒裴家，这事没完。今天找上你，我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你，但以后只怕这种事断不了。”
苏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原来，他承受的远不止身体的伤痛和事业的陨落。
那是几条人命的重量，是幸存者永无宁日的枷锁，是家族角力下的牺牲与不甘。
他一直沉默地扛着。
“所以，”她声音发颤，“你是想说这拳与我无关……”
不愿给她压力和负担吗？
“是。”
一个字，印证她的所想。
裴劲烽转回头，深深看进她眼里，那里有愧疚，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们绑你，是因为知道我现在在意你。但他们真正要揍的，是四年前那个‘裴队长’。今天就算没有你，只要他们找到机会，我还是会站在这儿，挨这几下。这是我该受的。”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又停在空中。
“怕了吗？抱歉。”
他收回手，转回身体，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苏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仅仅是心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
为他，也为那些逝去的生命，为这纠缠不清的恩怨。
“你……”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不只是为了冬奥？”
裴劲烽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有些账，总要算清楚。不是为了解脱，是为了……给死去的人，也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他重新发动车子。
“我先送你回酒店。这几天，让齐悦陪着你，别单独行动。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
“那你呢？”苏阮急问。
“我？”裴劲烽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
“我有我的路要走。这条路很脏，很危险。苏阮，”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气郑重，“今晚你看到的事，忘掉。别等我了，离我远点，对你更好。”
苏阮心头一刺，那句“离我远点”比刚才的拳头更让她难受。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这种被推开的感觉……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鸣。
窗外，京城庞大的轮廓在夜色中绵延，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藏着无数秘密与獠牙。
今晚，她只是被轻轻刮蹭了一下，就已觉胆寒。
而他，一直身处这巨兽的利齿之间。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忘掉？
她恐怕做不到了。
但理智告诉她。
她确实该忘掉这里的一切，远离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