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南京小院
殷正茂把最后一枚黑子拍在棋盘上,震得棋盒嗡嗡作响。xianyu%ks~.!com
对面空无一人。
他自己跟自己下了两个月的盲棋。
闲得发慌。
自从被停职待勘,这处南京城南的小院就成了他的囚笼。
不,是王敬那个蠢货给他挖的坑。
殷正茂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
粗糙的玉石纹理硌着指肚。
王敬在浙江搞出的烂摊子,早就该捂不住了。
侵占渔场,逼民下海。
上个月,月港外的乱葬岗又多了几十具无头尸体,全是交不出海税的渔民。
海盗的海船上,养着上千名见过血的亡命徒。
那些船吃水极深,船舷包着铁皮,火炮比水师的还要多。
这种杀鸡取卵的搞法,朝廷就算再瞎,也该闻到血腥味了。
他在等。
等京师的那把刀落下来。
可这刀,悬了半个月没动静。
殷正茂心里清楚,王敬背后站着的是浙江盘根错节的豪绅集团。
真要把他们逼急了,切断漕运、勾结倭寇,江南半壁江山都得抖三抖。
内阁那帮老头子,最怕的就是生变。
他们想和稀泥。81|yueshu._co$m
啪。
院门被猛地撞开。
木门砸在青砖墙上,弹回半扇,铰链发出刺耳的惨叫。
周崇安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官服下摆全是泥水,官帽歪在一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卷黄绫。
“东翁!京师来文了!”
周崇安喘着粗气,几步跨到廊下,把黄绫拍在石桌上。
殷正茂没动。
他盯着那卷黄绫,指腹碾过白子的纹理。
“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大!”
周崇安咽了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高阁老告病了!”
“内阁现在全听赵阁老的!”
殷正茂手里的白子停住。
赵云甫。
那个三十出头,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人。
“高拱退了?”
殷正茂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京师的局势。
隆庆把担子甩给赵宁,高拱心灰意冷。
从今往后,大明的舵,真就握在赵宁一个人手里了。
戚继光打穿漠北后,赵宁加封少师衔、从一品。
这大明朝,能让皇帝心甘情愿甩担子的,古往今来也就他一个。
“说具体的。ku~xing`y$y+.`com”
殷正茂把白子扔回棋盒。
“就是让您官复原职,即刻赴浙!”
殷正茂眼皮都没抬。
官复原职,意料之中。
浙江那个烂摊子,除了他殷正茂,没人敢去接。
“就这?”殷正茂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王敬呢?那帮豪绅呢?赵阁老打算怎么和稀泥?”
周崇安凑近了些,压低嗓门,字咬得极重:“没和稀泥。王敬完了。赵阁老下了死令,王敬凌迟,家产抄没充公。他底下那批党羽,连带浙江那些勾结的豪绅,一律处死,一个不留!”
廊下的风卷起几片落叶。
殷正茂嘴里的茶水猛地喷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
石凳被他膝盖撞得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凌迟?”
“凌迟!三千六百刀,少一刀都不行!”周崇安咧开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赵阁老还拔擢了海瑞做应天巡抚,专查豪绅的烂账。另外,戚继光也调去浙江练水师了。这是要把浙江的天捅个窟窿啊!”
殷正茂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几个月前卸任时的那一幕。
王敬带着仆从,在江宁县地界遇到他。
那孙子坐在马上,拿马鞭指着殷正茂的鼻子,耀武扬威。
嚣张至极。
殷正茂当时没废话。
他直接冲上去,一脚把王敬从马上踹下来,按在泥地里捶。
王敬的鼻梁骨断了,血混着泥水流了一地。那帮随从拔出刀,殷正茂的亲兵也亮了家伙。
最后还是地方官拼死拉开。
王敬捂着烂泥一样的脸,放狠话要让殷正茂死在南京。
现在,死的是王敬。
“好一个赵阁老。”
殷正茂喃喃自语。
他太清楚赵宁这道指令背后的分量了。
陈以勤那种老好人,肯定在内阁值房里劝过赵宁留一线。
豪绅的私兵多,海船快,逼急了会反扑。
可赵宁没留。
不仅要杀,还要让海瑞去查账,让戚继光去练兵。
海瑞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他殷正茂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赵宁把这两个活阎王扔进浙江,是要把豪绅的根子刨出来,连骨灰都扬了。
这是阳谋。
用绝对的暴力,碾碎一切利益集团的阻力。
赵宁算准了每一步。
他不仅给了殷正茂杀人的权力,还给了殷正茂杀人的底气。
“东翁,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周崇安看着殷正茂涨红的脸,心里直打鼓。
殷正茂一把抓起桌上的黄绫。
“现在。”
“现在?”周崇安愣住了,“外头还下着雨,驿站的车马还没备好,您的行囊……”
“备什么行囊!”殷正茂大步走向院门,“老子去浙江是杀人的,不是去赴宴的!”
周崇安赶紧跟上。
他看着殷正茂宽阔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赵阁老在京城运筹帷幄,把殷正茂这把沾满血的兵刃重新磨快,扔回浙江。
这上下二人,一个比一个疯。
周崇安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京师传来的那些传闻。
赵阁老在值房里,连茶都没喝一口,几句话就把内阁的实权从高拱手里剥离得干干净净。
张居正、赵贞吉那些老狐狸,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等手腕,简直让人胆寒。
周崇安甚至能想象到,当这道调令送到浙江时,那些豪绅会是什么反应。
恐惧。
彻头彻尾的恐惧。
他们以为朝廷会妥协,以为法不责众。
可赵宁直接掀了桌子。
殷正茂跨出院门。
秋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翻身上马,一把扯过缰绳。
驾!
马蹄踩碎水洼,泥水溅了周崇安一身。
殷正茂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