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西暖阁。
赵宁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张居正递过来的折子。
“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张居正点头,“锦衣卫刚送来的消息,贺世忠、王瓒等二十九人全部拿下。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赵宁翻开折子,扫了一眼。
名单很长。
每个人的罪状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折子,抬头看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六科十三道的缺,现在空了多少?”
“二十九个。”
张居正顿了一下,“加上之前准他们告老还乡的五个,一共三十四个。”
赵宁站起身。
“走,去吏部。”
张居正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赵宁已经走到门口,“这些缺不能空着。北方还在打仗,朝廷不能乱。”
吏部,文选清吏司。
赵宁进门的时候,司里的官员都站起来了。
“赵阁老——”
“都坐。”赵宁摆摆手,直奔架子,“把这两年考核优秀的州县官名册拿出来。还有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六部的主事、员外郎,全部调出来。”
文选清吏司的郎中愣了一下,转身去找。
赵宁在案边坐下,张居正站在他身后。
“你打算从地方选人?”
“不光地方。”
赵宁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案子,“翰林院、六部、地方州县,三条线一起选。”
郎中抱着一摞册子回来了。
厚厚的一叠,放在案上。
赵宁翻开第一本。
是浙江的州县官考核记录。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
“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个,“叫什么?”
“赵孟。”郎中凑过来看了一眼,“绍兴府推官,隆庆二年任职,考核连续三年优。”
“做过什么案子?”
“平过两起械斗,查过一桩贪污案,还主持修了城外的水利。”
郎中翻开另一页,“当地乡绅送了匾,说他清正廉明。”
赵宁点头。
“这个人可以用。”
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张居正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赵宁继续往下翻。
一本接一本。
浙江的看完,看江南的。
江南的看完,看山东的。
每翻到一个符合标准的,就画个圈。
郎中站在旁边,看着案上的册子越摞越高。
“赵阁老,您这是……”
“补缺。”
赵宁头也不抬,“六科十三道空了三十四个位置,总得有人填上去。”
“这些缺也不能全从翰林院补。”
郎中咽了口唾沫。
“可这些人都在地方上,调进京城……程序上——”
“程序你来办。”
赵宁抬起头,“我只管选人。”
郎中张了张嘴,不敢再问了。
赵宁放下手里的册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
贺世忠那批人一倒,六科十三道几乎空了一半。
这些位置不是摆设。
是朝廷的耳目,是监察百官的关键。
空着一天,朝廷就乱一天。
更要命的是,北方还在打仗。
俞大猷、谭纶、马芳、李成梁在辽东跟女真人死磕,每天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粮草、军械、辎重,样样都得跟上。
这些事,都得六科十三道盯着。
盯户部拨款,盯工部调度,盯兵部征兵。
少一个环节,前线就可能出事。
赵宁不能让这些位置空着。
哪怕选的人没那么完美,也得先填上。
“这个也行。”
赵宁又画了一个圈,“山东济南府同知,叫什么?”
“王允成。”
郎中翻开记录,“隆庆元年任职,平过两次灾荒,还带着府里的百姓修了黄河大堤。”
“有没有贪墨记录?”
“没有。”
郎中摇头,“这人清廉得出名,上任三年,连轿子都没换过。”
赵宁点头。
“调他进
京。”
郎中应了一声,拿起笔记下来。
赵宁继续翻。
翻到翰林院的名册时,他停住了。
这本册子很薄。
上面的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履历。
“翰林院现在能上任的有多少编修、检讨?”
“编修十二人,检讨八人。”
郎中回答,“都是进士出身,考核也都合格。”
赵宁扫了一眼名单。
这些人他都见过。
年轻,有学问,但资历浅。
放到六科十三道,能不能撑得住?
他心里没底。
但没办法。
现在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
能用的,都得用上。
“这几个。”
赵宁指着其中五个名字,“都调出来。”
郎中愣了一下。
“五个?”
“五个。”
赵宁合上册子,“翰林院的编修,正好补六科的给事中。”
郎中咽了口唾沫,低头记下来。
张居正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云甫兄,你这么选人,会不会太急了?”
赵宁抬起头。
“急?”
“对。”
张居正走到案边,压低声音,“这些人虽然考核优秀,但都是地方官、低品阶的京官。一下子提到六科十三道,能不能适应?”
赵宁放下手里的册子。
“适应不了也得适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叔大,北方的情况你也清楚。”
张居正没说话。
“李成梁在辽东打了两个月,女真人退到辽河以东,但还在负隅顽抗。”赵宁背对着他,“谭纶调了三万兵马,马芳调了三万,俞大猷也调了三万,加上李成梁自己的三万辽东军,一共十二万人压在辽东。”
他转过身。
“这十二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要用多少火药?要换多少军械?”
“户部每个月要拨二十万两银子,工部每个月要调一千车辎重。”
赵宁一字一句往下说,“这些事,都得六科十三道盯着。”
他走回案边。
张居正沉默了。
赵宁坐下,继续翻册子。
“我知道这些人资历浅,能力也不一定够。”
他翻到一页,又画了个圈,“但现在不是选完美的人的时候。能用的,先用上。等北方的战事结束了,再慢慢调整。”
张居正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赵宁没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翻册子,一本接一本。
案上的册子越来越少,画圈的名字越来越多。
到了下午,赵宁终于放下笔。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摞起来的一堆册子。
“统计一下,一共选了多少人?”
郎中翻开记录本,一页一页数过去。
“三十四个。”
赵宁点头。
“正好。”
他站起身,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拟调令。”
他放下盏子,“明天一早,全部发出去。”
郎中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往外走。
张居正看着赵宁的背影,忽然开口。
“云甫兄,你就不怕这些人也像贺世忠他们一样?”
赵宁转过身。
“怕什么?”
“怕他们进京之后,也被京里的风气带坏了。”
张居正盯着他,“你选的这些人,都是地方上的清官。但京城不比地方,这里的水太深。”
赵宁笑了。
“叔大,你觉得贺世忠他们为什么敢贪?”
张居正愣了一下。
“因为没人管。”
赵宁走到窗前,“他们觉得自己是言官,是陛下的耳目,谁都动不了他们。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他转过身。
“但这些新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知道,贺世忠是怎么倒的。”
赵宁一字一句说,“他们知道,朝廷不会再容忍第二个贺世忠。”
张居正沉默了。
赵宁走回案边,拿起那份名单。
“这些人,会听话。”
他把名单递给张居正。
“因为他们知道,不听话的下场是什么。”
张居正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
每一个都是赵宁亲自选的。
赵宁走到门口,停住了。
“告诉吏部,调令发出去之后,再拟一份文书。”
“什么文书?”
“告诫文书。”赵宁头也不回,“告诫这些新人,进京之后,要守规矩,要清廉,要干实事。”
他推开门。
“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