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在荒郊,孤零零一座院子,土墙上糊的泥皮裂了几道口子,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王用汲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从马上下来,两条腿僵得几乎打不了弯,在原地跺了好几脚才缓过劲。
随行的驿卒接过缰绳,把马牵去后院喂料。
从京师出来整四天,过了保定,穿了邯郸,眼下刚进河南地界。
腊月二十七。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见了王用汲的公文腰牌,态度不冷不热。
正五品的京官,
搁在京城不算什么,搁在这穷驿站倒是稀罕。
但年关底下赶路的官员,多半不是升迁就是倒霉,驿丞见得多了,懒得分辨,只管安排住处。
“王大人,后头那间屋子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灶上热着粥,要不要先端一碗来?”
“有劳。”
王用汲没多话,提着包袱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张硬板床,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细得跟豆粒似的。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外头裹的油布,露出里头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摞文书。
文书是临走前从通政司带出来的,都是过去一年里经手转呈的广东相关奏疏的抄件——能抄的他都抄了,不能抄的就凭记忆默了个大概。
通政司的好处就在这儿。
天下奏疏先过通政司的手,再转呈内阁。
虽说不能拆封细看,但封面上的题由、衔名、日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用汲坐下来,就着那点灯光翻了几页。
广东过去两年的奏疏,涉及市舶司的一共十一份。
其中七份是例行公事——税银解运、番船入港数目、货物估价清册,没什么特别的。剩下四份,值得琢磨。
第一份是弹劾市舶司副使汪良的,去年三月到的通政司。
题由写的是“贪墨渎职”,但奏疏到了内阁就没了下文,既没批复也没退回。
第二份是广东布政使司呈报的市舶司年度收支,数目和前年差不多,没有大的波动。
但王用汲在通政司干了两年,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广东沿海的番舶贸易这两年明明在扩张,殷正茂到任浙江之后更是大开海路,而广东收支却纹丝不动?
要么是账做得好,要么是银子流到了账本之外的地方。
第三份是市舶司一个小吏的检举揭发,告的是副使汪良私设抽分名目、截留税银。
这份奏疏走的不是正常渠道,是直接投到通政司的,连广东布政使司的印都没盖。
王用汲记得很清楚,那份奏疏的封皮上有水渍,像是被雨淋过,又像是被人攥湿了手汗浸的。
粥端上来了。
驿卒搁在桌角,王用汲头也没抬,随手端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几粒米在碗底数得清,但好歹是热的,暖了暖胃。
王用汲把粥碗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纸破了个窟窿,冷风直往里头钻。
他伸手按住那个窟窿,掌心贴着冰凉的窗框,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过年了。
京城里这会儿该是什么光景?
灯笼挂上了,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儿子大概还在堂屋里摇头晃脑地背书,妻子在灶房忙年夜饭的备料。
他走的那天早上,儿子追到门口问了一句:“爹,过年你回来吗?”
他说:“回来。”
明知道回不来,还是说了回来。
这种话,他以前不会说。
在建德的时候,在淳安的时候,他跟海瑞一样,是什么就说什么,半句虚话不讲。
但人在官场待久了,有些棱角磨着磨着就钝了。
不是变滑了,而是知道了什么时候该把真话咽回去。
海瑞不咽。
海瑞一辈子不咽。
所以海瑞去了辽东,而他王用汲在通政司坐了两年冷板凳。
风更大了。
窗户纸呼呼地抖,他按不住那个窟窿,干脆从包袱里撕了一块布,沾了点粥糊上去。
驿丞老周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站在门外咳了一声。
“王大人,夜里冷,灶上还有热水,要不要打一盆来烫烫脚?”
“不用了。”
老周没走,又咳了一声。
王用汲回过头。
“还有事?”
老周搓着手,脸上堆
着笑,那笑里头有几分试探。“王大人是往南去的?”
“嗯。”
“走官道还是走水路?过了许昌,往南可以转信阳,从信阳坐船下汉水,到武昌再转长江,比走陆路快七八天。”
王用汲看了他一眼。
一个穷驿站的驿丞,张口就把路线说得这么清楚,要么是真热心,要么是想打听点什么。
“走官道。”他只答了两个字。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王用汲关上门,把桌上的文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
灯已经灭了,黑暗里屋顶的椽子影影绰绰。
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几份奏疏。
汪良是个什么来头?
他在通政司查过,汪良是嘉靖四十年的进士,先在南京礼部待了几年,后来不知怎么调去了广东。
调他的人是谁,吏部的档案里写的是“依例铨选”——这四个字等于什么都没说。
依例铨选,能选到市舶司?
市舶司那个位子,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多的时候上百万。
这种肥缺,从来都是有人盯着、有人托着、有人护着才坐得上去的。
汪良背后是谁?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噼啪声,王用汲猛地坐起来。
是鞭炮。
驿站后院里,几个驿卒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挂小鞭,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接着是笑声和叫骂声,闹哄哄的。
年二十七了。
连这荒郊野地的驿卒都知道过年。
王用汲重新躺回去,把薄被裹紧了些。
鞭炮声渐渐停了,只剩下风声。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底下那卷油布包。
睡不着。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土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几行字,看不太清。
他凑近了辨认,是一首打油诗,字迹歪歪扭扭——
“千里赴任无人问,半碗冷粥过残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都洇开了:“嘉靖三十二年,除夕。”
二十多年前,另一个赶路的人,在同一张床上,写下了这两句话。
王用汲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梦里他回到了建德。
洪水漫上来,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
有人在对岸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他拼命往前走,水越来越深,走到江心的时候,对岸那个人的脸终于看清了——
不是海瑞。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官服,站在岸边,冲他笑。
鸡叫了。
王用汲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
枕头底下的油布包硌着他的后脑勺,硌了一整夜。
腊月二十八。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薄薄一层霜。
驿卒已经把马备好了,马鼻子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
老周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东西。
“王大人,灶上煮了饺子,剩的不多,凑合吃几个。”
王用汲接过来。
碗里五个饺子,皮厚馅少,但热气腾腾的。
他站在院子里,就着寒风把五个饺子吃完,把碗递还给老周。
“多谢。”
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结了冰碴的官道上,嘎吱嘎吱地响。
身后驿站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灰点。
前面是许昌。
许昌之后是信阳。
信阳之后是武昌。
武昌之后——
官道拐弯处,一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坐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