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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蹄馆的驿站院墙上还挂着半截朝鲜的匾额,松浦的人没费事去摘,拿枪柄捅了两下没掉,就懒得管了。

松浦盘腿坐在驿站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张从汉城官衙里搬来的朝鲜方桌,桌上铺着纸,他在写信。

毛笔是朝鲜人的,墨也是朝鲜人的,松浦嫌墨不好,磨出来的颜色太淡,写了几行就搁下了。

“大人,南边送粮的队伍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足轻头目,弓着腰。

松浦没抬头,把没写完的信折了一下。“多少?”

“六车。还有十二箱铁炮弹药。”

“放到后院去。”

松浦站起来,走到门口。

碧蹄馆外的空地上扎着营帐,一千八百人的营盘铺开来不算大,但胜在规整。

帐篷排成行列,中间的过道用石头压出了边界。

几个足轻正蹲在营地边上生火做饭,炊烟歪歪斜斜地升起来,被河面吹过来的风压低了。

碧蹄河就在营地南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河水不深,哗哗地流,河南岸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矮松。

松浦选这个位置扎营,背后有水路能退,两翼有矮丘能挡,正面是开阔地,骑兵冲过来也得先跑三百步的泥地。

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小西行长走之前指的位置。

小西行长三天前回了汉城,说是要跟宇喜多秀家议事。

临走前把碧蹄馆交给松浦,只说了一句话:“守住就行,不用往北打。”

松浦当时应了,心里不以为然。

往北打?北边有什么值得打的?

从釜山登陆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

朝鲜八道,打穿了五个。

松浦跟着小西行长的先锋军团一路北上,从釜山到汉城,二十天。

这个速度,连松浦自己都觉得快得离谱。

不是日本军有多强,是朝鲜军太烂。

松浦在国内打过仗。跟毛利家的水军干过,在九州跟岛津家的武士交过手。

那些仗打得硬,死人多,赢了也是惨胜。

可到了朝鲜,一切都变了味道。

釜山城头上的朝鲜兵,看见日本军登岸的时候,有一半当场扔了兵器往城里跑。

松浦亲眼看见一个朝鲜军官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还在往后爬。

忠州的朝鲜守军号称八千,接战不到一个时辰就崩了,满地都是丢掉的盔甲和旗帜。

汉城更不用说,朝鲜国王跑得比他的军队还快。

松浦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朝鲜,不是一个国家,是一块肉。

他走回正堂坐下,把信纸拿起来又放下,冲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名叫太田的物头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饭团。

“北边的斥候回来没有?”

太田把饭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回来两个了,第三组还没回。”

“发现什么了?”

“坡州方向有朝鲜兵,几十个,蹲在城里不出来。还有个朝鲜官,穿着青袍子,整天站在城门口往南看。”

松浦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些?”

“斥候说,抓了两个朝鲜探马,问出来一点东西。”

太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递过去。“朝鲜人说,北边来了明国的军队。”

松浦接过纸看了一遍。

他读汉字没障碍,但朝鲜探马嘴里套出来的话经过两道翻译,写到纸上已经走了样。

大意能看懂——明国派了援军,从辽东来的,过了义州,正往南走。

“多少人?”

“不清楚。朝鲜人自己也说不准,有的说几千,有的说上万。”

松浦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明国的军队。

这个消息不算意外。

早在打进汉城的时候,小西行长就说过,明国迟早会出兵。

朝鲜国王往北跑,跑到义州就到了鸭绿江边,再跑就进明国地界了。

明国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松浦对明军没什么敬畏。

他在国内听过关于明军的说法。

丰臣太阁身边的那些谋士们说过,明国的军队早就不行了。

北边被蒙古人压着打了多少年,沿海被倭寇搅得焦头烂额。

戚继光的部队是能打,但戚继光只有一个,他管不了全天下的明军。

这话松浦信。

因为他在朝鲜亲眼见过明国

留下来的东西。

汉城的城墙是仿明国样式修的,城里的官衙是按明国规制建的,朝鲜人用的兵书是明国人写的。

可就是这套东西武装起来的朝鲜军,在日本刀面前连三天都撑不住。

学了一身明国的本事,打出来这副德性,老师能比学生强到哪儿去?

太田还站在那儿,等他说话。

松浦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明军有多远?”

“斥候估计,离坡州还有两三天的路程。”

“两三天。”

松浦算了一下,从坡州到碧蹄馆,急行军不到一天。

也就是说,明军最快三四天就能到跟前。

“给汉城送信,告诉小西行长大人,明国援军确认南下,兵力不明,预计三到四天抵达碧蹄馆外围。”

松浦说完,又补了一句,“让送信的人跑快点。”

太田走了。

松浦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扣着的纸。

不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也远谈不上害怕。

一千八百人守碧蹄馆,地形占优,粮草充足。

明军就算来个三五千人,啃不动这个位置。

更何况,对方从辽东跑了上千里路过来,人困马乏,拉到碧蹄馆门口还剩几分战力?

松浦站起身,走出驿站大门。

营地里的足轻们正在吃晚饭。

有人盘腿坐在帐篷外面啃干粮,有人围着篝火烤鱼。

碧蹄河里的鱼不少,这几天每天都有人去河里摸,烤出来味道不错。

几个武士聚在一堆擦刀,刀面上的血迹早就干了,擦起来费劲,一个年轻武士骂骂咧咧地往刀上吐口水。

松浦从他们中间走过,没人起身行礼,只是把腿收了收让出路。

松浦也不在意,他带兵不讲究这些虚礼。

打得赢仗的兵,坐着跟你说话也行。

打不赢仗的兵,跪下来磕头也没用。

他走到营地北面的岗哨处,站在一块高出地面几尺的土坡上往北看。

天色已经暗了,北面的平地看不太清,只能看见远处几个村庄的轮廓。

村庄是空的,朝鲜百姓早跑光了。

再往北,就是坡州方向。

那个穿青袍的朝鲜官,还站在坡州城门口往南看吗?

松浦嘴角扯了一下。

在他看来,朝鲜人根本不配站在战场上。

从开战到现在,松浦没遇到过一个让他觉得称得上对手的朝鲜武将。

忠州那个叫申砬的算有种,至少没跑,但也只是没跑而已。

他的兵散了,他自己跳进江里淹死了。

死得壮烈,打得窝囊。

明军来了又怎样?

小西行长大人说过一句话,松浦记得清楚。

那是在汉城的庆功宴上,小西行长喝了酒,举着杯子对在座的武将说:“明国有一个叫戚继光的,打仗厉害,他的兵我们要当心。但除了他,明国其他的兵,跟朝鲜人差不了多少。”

当时在座的人都笑了。

松浦也笑了。

他不知道来的到底是谁的部队,但有一件事他确信——不会是戚继光。

情报里说得很清楚,领兵的是辽东方面的将领,不是蓟州的人。

辽东军,松浦多少听过一些,跟北方的蒙古人打打停停,胜少败多,算不上精锐。

岗哨上的足轻换了班,新上来的那个抱着铁炮靠在木桩上,冲松浦点了一下头。

松浦转身往回走,路过营地中央那面旗帜的时候,停了一步。

旗帜在风里抖,上面印着小西行长的家纹。

旗杆是从朝鲜人官衙里拆下来的旗杆,比日本的粗一圈,结实,插在土里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又看了一眼北面黑沉沉的天际线。

三四天。

明国人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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