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推开府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赵福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披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什么，只低声说了句：“老爷，夫人在正厅等着呢，饭菜热了两回了。”
赵宁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穿过回廊往正厅走。
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他脚步不快，走到正厅门口时，站了一息，把脸上的疲色收了收，才抬脚跨进去。
李若清坐在桌边，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菜倒是不多，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她看见赵宁进来，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盛汤。
赵宁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火候炖得刚好。
“承安呢？”
“睡了，闹了一下午，刚哄住。”
李若清把一碟醋溜白菜推到他跟前，“平虏和安凝也睡了，安凝今天学了三个字，非要等你回来念给你听，撑不住，趴桌上就睡着了。”
赵宁筷子顿了一下，嘴角有了点笑意：“她学的什么字？”
“天、地、人。”
“倒是挑了个好的开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孩子的事。
李若清给他夹了块鱼，挑过刺才放到碗里，手指稳当，眼睛却一直在他脸上逡巡。
赵宁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六安瓜片。
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李若清也放下筷子。
厅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的话，你听见了？”
赵宁开口，语气很随意。
李若清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拢：“下人出去买东西，回来跟我说了几句。街上传得厉害，说西南大败，说杨烈要打到京师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人说，是你把朝政搞坏了，才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赵宁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口的茶叶梗上，没接话。
李若清看着他的侧脸，咬了咬嘴唇，终于把藏了一整天的话说出来：“殷正茂这次败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说得直白。
赵宁把茶杯搁下，转头看她。
李若清的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但没有哭，眼神里是压着的焦灼。
她是李贵妃的妹妹，见过太多起落，知道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论对错，是论输赢。
殷正茂打了败仗，赵宁作为力主南征的首辅，就是靶子。
“你别拿那些场面话糊弄我。”
她声音不高，语速却快了，“我不问朝廷的事，不代表我不懂。这几年你推一条鞭法，动了多少人的利？设新六部，又夺了多少人的权？他们早就想找个由头扳你，殷正茂这一败，正好递了把刀。”
赵宁没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李若清没碰那杯茶。
“赵云甫，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赵宁手撑着桌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是真觉得有点好笑。
“你叫我全名，说明是真急了。”
李若清被他这句话噎住，瞪了他一眼，偏过头去。
赵宁收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轻了：“若清，殷正茂是我举荐的，他打了败仗，我当然要担责任。这个我从来没想躲。”
李若清转回头，眼睛盯着他。
“但你得分清楚两件事。”
赵宁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仗没有常胜的。杨烈在西南经营了这些年，要想速胜，出兵只能用奇。可即便奇兵失败，并不代表播州战场失败，只是无法走速胜这条路而已。”
“这次是小股奇袭失利，不是全线崩溃。那些人把话传成杨烈要打到京师来，你信吗？”
李若清没吭声。
赵宁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一个不敢失败的将军，是打不了胜仗的。殷正茂敢用险招，是因为他有底气收拾残局。如果我因为一次失利就把他撤了，换个四平八稳的人去，播州再拖十年也打不下来。”
李若清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了解赵宁。这个人心里装着多大的事，脸上就越看不出来。
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他已经想透了。
“那些人呢？”
她还是问了，“都察院、六科，那些递折子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赵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眉头都没动一下：“海瑞在新闻部，该登的
登，该压的压，谣言翻不起浪。司法部的新法令也出了，造谣的依法治罪。”
“朝堂上那些人可不是造谣，他们是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也得有题可借。”
赵宁把茶杯放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等殷正茂把播州拿下来，他们借的这个题就不存在了。”
李若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万一拿不下呢。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赵宁看她的那个眼神很笃定，不是在赌，是在算。
她认识赵宁这么多年，看过他面对无数次风浪，从浙江修河堤到改稻为桑，从抗倭到整顿九边，每一次都有人说他要完了，每一次他都站着走过来。
厅里又安静了。
窗外传来春鸟的鸣叫声，一声一声，细细碎碎的。
李若清伸手端起赵宁给她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芸娘今天也问了我，我没跟她细说。”
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高姝倒是没问，她在哄怀瑾，那孩子今天有点闹。”
赵宁点点头：“别让她们操心这些。”
“我知道。”
李若清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手脚利落，“你吃完了就早点歇着，明天还要上朝。”
赵宁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收拾。
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妥帖。
“若清。”
“嗯？”
“你信我吗？”
李若清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没回头，声音却很稳：“你要是不行，大明朝没人行了。”
赵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正松弛下来的那种笑。
他站起身，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摞起来的碗碟，搁回桌上：“让下人来收。走，去看看安凝，你说她学了三个字，我得去检查检查。”
李若清终于也笑了，拍开他的手：“孩子都睡了，你明天再检查。”
“那明天一早，谁都别叫她，等我来叫。”
两人一前一后往内院走，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轻轻的。
赵福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他弯腰进了正厅收拾碗碟，把剩下的半壶六安瓜片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放在赵宁书房的案头上。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但赵福路过的时候，没听见任何翻动文书的声响，只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茶香，浓浓淡淡，一直弥散到天快亮的时候。
内院里，一声婴孩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是怀瑾醒了。
紧接着，隔壁房里传来赵安凝奶声奶气的嚷嚷：“爹爹！爹爹回来了没有！我要念字给爹爹听！”
赵宁推开书房的门，站在廊下，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