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瘦得脱相的女人低声哀求,“园长能不能也给我们一点吃的,我们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我只要四颗,哦不,三颗,三颗馄饨就好。”
她旁边那男人扶着老父亲,“园长行行好,我爸七十多高龄,不吃东西真的会饿死的,您心地善良,能不能救我爸一命。”
还有人撤开上衣,露出快戳穿皮肤的肋骨,“园长,我今年才17岁,我还没成年,也算是个孩子,您能不能把我招收进幼儿园?”
苏梧视线掠过他们,目光短暂地在那位,穿着洗得发白起毛的中山装,矮小瘦弱,满脸皱纹的老人家身上停留了片刻。
老老少少,妖魔鬼怪,唯有那位老人家苍白的眼瞳澄明干净。
“老爷爷,您想不想吃馄饨?”苏梧问。
老人家错愕得没反应过来,他旁边那男人用力晃了他两下,贪婪图穷匕见,“我爸当然想吃!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爸已经八年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齐霁嫌恶地呸了两声。
那人不羞愧的吗?竟然好意思用自己的废材博同情?
苏梧起身,上前,伸手打算扶老爷子。
男人挡在俄老人家面前,腆着脸。
“园长,不如麻烦您把馄饨端过来给我爸吧,我爸很多天没有洗过澡了,身上又酸又臭,不要弄脏幼儿园。”
“不是进幼儿园,我扶爷爷去桌子那边坐着休息,顺带吃点馄饨,你拦我做什么?”苏梧笑意盎然,“难道你不是诚心想为你爸讨食物的?”
男人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是我爸身子骨脆弱,我得近身照顾他,园长,我能不能坐到我爸旁边?”
“不能。”苏梧冷酷拒绝完男人,又问了一遍老爷子。
老人家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渴望得很,但还是摆了摆手,“食物珍贵,我老啦,活不了多久,不值得浪费……”
“您只需要回答我,想不想吃就成。”就是因为看得出来他老人家很老了,既然有缘,想请他老人家吃顿热饭。
老爷子眉头紧了又松,下意识看了眼儿子,终究很轻地点了点头。
“……想。”谁会不想呢?
“跟我来吧。”苏梧扶着老人家到折叠椅坐下。
随即,她转身回幼儿园。
五分钟后,再出来时,苏梧身边跟着小安。
考虑到老人的肠胃弱,碗里只有5颗馄饨而已。
等园长姐姐把碗放到老爷爷面前,小安递上筷子,声音清亮又礼貌,“爷爷尝尝。”
老爷子怔怔地看着面前年纪小小,却挺拔如松的孩子,像望见了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松树苗。
呆愣片刻,他枯瘦的双手撑着膝盖,有些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苏梧和小安,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谢谢园长,也谢谢你,小朋友。”
小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爸爸有一张旧照片,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帅气衣服,照片上的爸爸也做着这个动作。
刚过老人腿高的小孩儿,挺直脊背,右臂高抬,五指并拢,学着爸爸的样子,向老人端端正正地回了一个礼。
“不客气哟。”
人群里,将老父亲推出去讨食的男人被撞了好几下,有人嘲笑他为个老家伙做了嫁衣,有人催他赶紧想办法好让他们也蹭点吃的。
所有人的肚子都在咕噜咕噜地响。
底汤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男人见父亲拿着筷子,就那样吃了起来,哀声大喊。
“爸!我好饿!我的胃烧得慌!你能不能分我一半?”
老人筷尖一顿,看着碗里圆滚滚的馄饨,半晌,缓缓埋头。
充耳不闻。
她的大女儿,半年前死了,之后,这个‘好’儿子,抢走了女儿留给他的所有物资,如今拖着他这把没用的老骨头来幼儿园,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他老啦,所以呀,万事万般通透。
可能啊,这是他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小安不喜欢那些非要住幼儿园外边的人,但不讨厌这个眼睛炯炯有神的老爷爷。
他正是话多的年纪,搬来小凳子坐在老人的旁边,叽叽喳喳跟老人家聊成一片。
老人稀罕极了这么聪慧可爱的小孩儿,被逗得眉开眼笑。
老人的儿子脸色越来越沉,“爸!你把馄饨全吃完了?”
“不然呢?”小安皱着眉头,斥责冲爷爷发脾气的坏家伙,“爷爷很棒!没有浪费粮食!”
“我,我是你儿子啊!”男人没管
小安,委屈又可怜地盯着老父亲。
面上唯唯诺诺,实则心里咒骂个不停。
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哪里值得吃那么好!他为什么不把食物都让给他!毕竟他要是死了,就没人为他们老李家传宗接代了!
苏梧一眼看穿那人的表里不一,喉咙溢出声冷笑。
“老爷爷要不要来幼儿园工作?”
苏园长诚挚邀请,“现在食堂特别缺人手。”
一石惊起千层浪,等着苏梧好心给他们施舍饭菜的众人目瞪口呆。园长是资源太多没处花?为什么要聘用这么老的老东西!
“太浪费了!”
人群里,飘出来这么一句谴责。
苏梧眼皮都没朝那个方向掀一下。
一群将老人视作累赘,认为他们不配活下去的渣滓,还想从她这要到食物?
做梦!
老爷子也没想到,除了女儿之外,竟然还有人……不嫌他年老,愿意赋予他单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尊严。
只是啊……他笑着,脸颊的褶子皱成了一朵朵枯黄的小花儿,平静而笃然地摇了摇头。
“我这身子骨哟,是什么都干不了啦。”
苏梧眉梢微蹙。
老人家的身体的确是肉眼可见的亏空,但若饮食规律,未必不能调理好,再活个十年八年。
旁边,齐霁不动声色,轻撞了撞苏梧的胳膊,凑近她耳侧,低声,“园长,你觉不觉得,那老爷子印堂发黑。”
“?”苏梧诧异,“你还有这种本事?”
“可能是在零号基地看死人看多了?”齐霁其实也搞不懂,自己有时候总会冒出一些莫名的……第六感?
特别抽象的是,他的‘第六感’只能用于猜测某个人是不是快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