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王沛书隔着被子,很轻地,拍了拍老妹妹的胳膊,“我们的那些老朋友,大部分在这种天气发了烧……”
然后,就死了。
所以叫她怎么不害怕。
老年人的身体太不抗冻。
坐在王沛箐老太太对面床位的陈漫兮,仰着看着天花板,目光惆怅:“我父母也是零下三十多度,突然生病……”
没多久,人就混混沌沌地离开了……
她之所以会和弟弟陈修远一块生活,就是因为,父母死了,各自的伴侣、孩子,都死了,仅剩他们两个最亲的亲人,苦巴巴地报团取暖。
陈漫兮身旁,冯佳盈抠着手指崩的小口子,半晌,缓缓扯了扯唇角,“我和我爱人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死于末世第一年的第一场寒潮。
他们本来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护着孩子活下去,可是啊……商量了一个月的数十种方案,没一个派上用场。
他们当时有药,也有足够的食物和水,仍然没能留住孩子的性命……
苏梧垂眸,心尖涩然。
说她们都见证了最要好、最亲的人被极寒夺去生命这件事巧吧,也没那么巧,全世界就是在不断地死人,极端天气死亡的基数最大而已。
“说起来,究竟是沛书老师想吃蛋糕,还是沛箐老师想吃蛋糕?”
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几人得抱头痛哭,情绪起伏过大,更容易邪风入体,苏梧温声转移话题。
“冰箱还有蛋,想吃咱们今晚就能做,用不着等几年后。”
王沛箐蛄蛹了一下手臂,想举手。
手还没伸出来呢,就被老姐姐沉着脸瞪了一眼,“养病要有养病的自觉!”
苏梧见状,眉眼弯了弯:“那就等沛箐老师身体好了,我们做一个大蛋糕,正好,幼儿园里的很多小朋友都没吃过蛋糕。”
“好啊!”王沛箐哑着嗓子应声。
“沛箐老师退烧之前先别出宿舍了,沛书老师也留在宿舍照顾沛箐老师,你们的课我和佳盈分一分。”
苏梧利落安排,冯佳盈在一旁连连点头,毫无意见。
“麻烦你们了。”
王沛书起身,想向她们鞠躬道谢。
冯佳盈反应速度比苏梧还快,咻地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别那么客气啊。”说着,她略羞赧地笑了笑:“沛书老师要实在不好意思,等天气好点了,给我做点你前几天说的家乡美食尝尝?我没出过省外旅游,都没机会感受各地的特色。”
王沛书爽快答应,“没问题!”
沛箐老师生病的消息,半天不到,飞遍了小(1)班和小(2)班。
两班的孩子虽然上课时间不在一起,但一块跑步,一块搞卫生,一块吃饭,大家彼此关系都很不错。
下午的大课间,他们在二楼的走廊对上眼神,纷纷手拉着手凑到一楼的多功能大教室。
商量能为沛箐老师做些什么,好让沛箐老师快快健康起来。
小明谦小明逊:“我们生病,妈妈会给我们做肉末鸡蛋羹。”
李唯一:“咳咳,你们知道黄桃罐头吗?虽然我也没吃过,但经常听爸爸念叨,身体不舒服,吃点就能好。”
灿灿:“生病的时候吃东西,嘴巴会苦苦的,要不我们给沛箐老师送点糖?”
凌胖胖:“我这还有三颗硬糖!”
其余小孩儿纷纷掰着手指,数他们的‘小金库’。
混在孩子堆里参加会议,谢晨光正琢磨他有没有糖果能贡献出来,忽然被抓住衣袖。
侧头一看,是小宁。
小姑娘拉着谢小老师晃了晃,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奶里奶气地问:“小老师能不能帮我们写张字条呀?”
中午,小宁和小七一起去探望沛箐老师,沛书老师只把门拉开了一条小缝,告诉她们,感冒会传染,沛箐老师暂时不能和她们见面,她们也不能和沛箐老师说话。
她们原本想,叮嘱沛箐老师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她们,她们会认真学习的来着。
但既然没办法面对面,她们又不能在外面大声嚷嚷,怕吵着沛箐老师睡觉,送信是最好的办法了。
谢晨光想了想自己那让老教师无比头疼的狗爬字,心虚地干咳两声,“可以是可以,但我写得不好看。”
“没关系,小老师的字比我的漂亮多了!”小宁一脸认真。
就算清楚小宁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她年纪小,审美还没上线,谢晨光仍羞耻得直捂脸,“好好好,我去拿纸笔。
”
等谢晨光回到多功能大教室,小孩儿已经装了满满一罐子的糖。
花花绿绿的糖果,一颗颗挤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在日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像极了五彩斑斓的宝石。
“代笔小谢来了。”谢晨光在一群小萝卜头中间坐下,“你们想跟沛箐老师说什么,一人仅限一句。”
小安声音洪亮:“乖乖吃药!”
谢晨光点点头,落笔。
嗯,之前错过一次,这次他是绝对不会再次把‘乖’字写成‘乘’字的。
小七踮着脚尖:“要多多喝热水!”
谢晨光继续点头。
嗯,这几个字他也会写。
“还有……”
……
上课铃响,与此同时,教职工宿舍的门传来咚咚两声。
陈漫兮在厨房忙活晚上的饭,冯佳盈在小(2)班上课,宿舍只有王沛书王沛箐姐妹俩。
王沛箐上午吃过药,睡了一会儿,中午醒来,闭眼翻来覆去也眯不着,也不勉强自己,躺在床上当咸鱼,有一搭没一搭和老姐姐说话。
她们相识七十多年,从只会哇哇哭的小小婴儿,到如今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参与过彼此人生中重要的每个阶段。
无一缺席。
光是共同的回忆,都够她们聊三天三夜。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止住了王沛书吐槽当年那场糟心婚礼的话头。
她以为又是担心沛箐的小家伙,收敛脸上的狰狞神色,起身去开门。
结果,外边空无一崽。
只有一个满满当当的玻璃罐,压着一封粉白色的信,静静躺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