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翘着二郎腿,一副小人得志的架势,冷冷地看着钱益跪在地上。
一直跪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侯亮才假惺惺地站起来上前搀扶。
“钱益兄,哎呀钱益兄!你这是干什么!”
把钱益扶到椅子上坐下,侯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钱益兄,你的顾虑我明白。不过这事急不得。这样,你先回府,这两天就告病在家,别出门。我连夜去我岳父府上,请他老人家出面疏通疏通。别的不说,你和家小总得保住!”
钱益听了,腾地站起身。
“如此,侯亮兄就是钱某的亲兄长!以后但凡有事差遣,弟万死不辞!”
说着,又要往地上跪。
这回侯亮不装了,赶紧上前扶住,又好言安抚了几句,亲自把钱益送出了侯府。
等侯亮再回到正堂,夫人钟露从后堂走了出来:“老爷,这人是谁啊?以前怎么从府上没见过?可瞧你们说话,又像是认识多年了?”
侯亮朝外头嗤笑一声:“他呀,一个输在起跑线上的人。”
顿了顿,侯亮又说。
“夫人,你先歇着吧。今晚这事要紧,为夫得连夜去找岳父大人商议。”
侯亮这宅子本就是岳父钟固置办的,为的就是能常常见到自家女儿,所以侯府离钟府并不远。
没过多久,侯亮就站在了钟府门前。
“姑爷,老爷正在正堂会客。”门子躬身道。
“哦?这么晚了,岳父见的是谁?”
“回姑爷,是大理寺卿郭大人。”
侯亮皱了皱眉。这大晚上的,大理寺卿亲自跑来,能有什么要紧事?
大华朝一旦遇到大案子,经常要三法司会同审理。
所谓三法司,就是岳父所在的刑部、大理寺,还有自己任职的都察院。
三法司里两个衙门的大佬连夜碰面,难不成是在说今天吴廷那档子事?
果不其然,侯亮刚走到正堂外,就听见大理寺卿郭振正和岳父钟固说着什么。凑近一听,郭振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钟大人,吴廷现在虽居阁老之位,可你我都清楚,那不过是陛下为了安抚废太子余党,使出的权宜之计。陛下登基以来,吴廷一党借着内阁首辅的位子,不断打压排挤异己。咱们三法司,从以前的最高司法衙门,被架空到当值时只能遛鸟喝茶!”
“钟大人,都察院还能借着监察百官的由头,在朝堂上说上几句话。可你的刑部,我的大理寺,现在放个屁都不带响!”
侯亮老丈人钟固的声音跟着传来:“郭大人是想趁着吴廷他们失势,把朝廷的话语权抢回来?”
“不是抢夺!是拿回本来就属于咱们三法司自己的东西!”郭振打断道,
“皇上明显有放他们一马的想法,不然也不会提出捐献这档子事。可今天满京城百姓全看着呢。就因为吴廷一党的贪婪,向太仓伸手,朝廷在百姓心里的威望已经大受打击。”
“经这么一闹,就算皇上愿意放过他们,我三法司也不能袖手旁观!这是打击吴廷一党的天赐良机,要是抓不住,好机会可不会天天有!”
钟固沉默了一会儿,道:“可陛下已经松口。咱们还能以什么由头去对付吴廷他们?”
听到这,门外的侯亮心中一动。该自己登场了。
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正堂,朗声道:“自然还是借民意,让太仓案继续查下去!”
说完,侯亮朝钟固和郭振深深一拜:“下官御史侯亮,见过郭大人。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哦!是侄女婿来了,快快请坐。”刚才还吐沫横飞的郭振,立马换了张笑脸,起身招呼。
钟固见侯亮没等通传就闯进来,还一进门就插话,脸色顿时不好看了,皱着眉瞪了他一眼。
今晚早些时候,钟固正在书房里反复揣摩李隆的心思,大理寺卿郭振突然到访。
一开口就是大理寺想联合刑部,借太仓案的由头,好好惩治吴廷一党。
可如今三法司被吴廷架空,想惩治谈何容易。
钟固甚至还在琢磨,这郭振是不是想借机把吴廷拉下马,自己好顺位高升。
这种事,仅凭大理寺一家肯定办不成,今晚跑到自己府上,多半是想撺掇刑部给他当开路先锋。
因此钟固全程装傻,不支持,不反对,翻来覆去就一句“还不清楚”。
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傻女婿居然这时候上门了,还一脸邀功地献上计策。
侯亮落了座,郭振马上笑呵呵地道
。
“侄女婿,你这都察院御史一来,咱们三法司的人就算齐了。刚才我正和你岳父商议,该以什么由头让陛下继续彻查太仓案。怎么,侄女婿有独到见解?”
对面坐的可是大理寺卿,比侯亮这个七品御史高出好几级。
郭振句句都在捧他,侯亮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满足。完全无视了岳父递过来的眼色,自信一笑道。
“郭大人,下官也是偶然想到。今天百姓们都在场,全程看了杨峥审孙阔。何不借着百姓群情汹涌、强烈要求彻查贪官的民意,让皇上下决心接着查下去?”
“哎呀!老夫真是老糊涂了!”郭振竟一拍脑门,满脸恍然大悟,
“还得是侄女婿这番提醒。借用民意,对!再怎么说,民意如此,皇上总不能硬压下去吧!”
说着,郭振又朝侯亮笑道。
“不过,侄女婿,我的大理寺只有复核权,你岳父的刑部也只有查案办案权。但你所在的都察院,可是能搜集民意直达圣听的。”
“依老夫之见,民意这事,明日早朝由你率先提出来,老夫跟你岳父随后跟上。这么办最稳妥。”
“这有何难!”侯亮已经被捧得找不着北了,拍着胸脯道,
“劝谏君王,本就是御史的本分。郭大人明日就等我起头吧!”
“好!好!好!”郭振连说三个好,哈哈笑道,
“侄女婿不愧是清贵出身,这直言敢谏的性子,怕是都能和左都御史高大人比肩了!”
目的达到,郭振也不久留,起身告辞。
钟固坐在太师椅上,黑着一张脸,没有半点起身相送的意思,只微微点了点头。
侯亮被郭振捧得尾巴都翘上了天,只觉遇上了知己,竟起身点头哈腰地把郭振送出了钟府。
可等他回到正堂,正对上自己岳父那张黑成锅底的脸。
侯亮还在疑惑,钟固已经三两步窜到他面前,抡起胳膊就是两记耳光。
啪!啪!
“好哇!朝中百官笑话你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还传出‘猴子撞钟’这等轻佻之言。依老夫看,你确实是只会上蹿下跳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