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话音刚落,郭振一皱眉,立刻开始沉思起来。
要说朝堂争斗,耍些阴谋诡计。郭振能混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可以说早就把算计刻进了骨子里。
但饶是郭振能一眼就把人看得通透的本事,遇上侯亮也不好使。
纵使郭振再怎么老谋深算,那些算计都是针对正常人的。
可对上侯亮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办事经常脑子抽抽的糊涂蛋,他反倒摸不透脉。
毕竟好人恶人行事,都大致能估计出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可你面对的如果是个神经病,那就另说了。
郭振还在思索间,钟固却大手一拍,激动道。
“对!以老夫三十多年的刑名经验来看,人若想逃跑,一定会去自己最熟悉,记忆最深的地方猫着。对钱益来说,老家和开蒙的私塾,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说完,钟固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郭振。
“郭大人,侯亮说到底是个晚辈,年纪轻,办事不够牢靠。让他独自去抓钱益,保不齐会横生枝节。此番抓捕钱益,老夫想请郭大人主导,让侯亮给您打个下手。”
侯亮和钟固这对翁婿暗中勾连,想把自己踢开,郭振早就有所察觉。但眼下还得靠他俩把钱益揪出来,好打击以吴廷为首的内阁。现在绝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想到这,郭振点了点头道。
“好吧,老夫就带着侯亮去抓人。不过……”
郭振转头看向侯亮,“老夫要与你约法三章。抓捕钱益,一切行动,你都得听老夫调遣!”
“好!”钟固见郭振答应,大手一挥,
“你们去抓人,老夫在刑部做好审讯准备,等你们凯旋!”
吴廷府上。
吴廷自打散值回家,就一直窝在书房里,皱着眉想对策。
今天他派李时连去钱益家,本是想以上司的名义,赶在钟固那帮人之前把钱益控制住。
可最后李时连竟回报说,钱益跑了,整座宅子空空如也。
而钟固那边似乎也知道了钱益的价值,已经派出侯亮去抓人。
最让吴廷心焦的是,钱益掺和的可不止太仓这一桩案子。
以往他们这帮人干的很多大事,钱益都有份。
现在他居然畏罪潜逃。这要是钱益为了自保,把过去那些丑事一通乱说,那不用等李隆来要他的命,他自己就得先找根绳子吊死。
正焦虑着,吴府管家领着李时连匆匆赶来。
李时连一进书房就急切的喊道。
“阁老,不好了!咱们埋在刑部的人传回话来,说钟固他们已经出动了。由郭振带队,还有那个侯亮,带着三十多个差役直奔城西!想来,他们是得了钱益的线索!”
呼!
吴廷长长呼出一口气,喃喃道:“终于来了。还是让他们找到了。”
回过神,吴廷一把抓住李时连的衣袖,沉声道。
“马上派人,跟上郭振。若你埋在刑部的暗线所言不差,那帮差役顶多算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告诉派去的人,如果郭振真抓到了钱益,一定要在他们把人押回刑部之前,把钱益给……”
说着,吴廷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只是,吴廷说完,李时连的动作居然有些忸怩起来。
“怎么了?”吴廷皱眉疑惑的问道。
“阁老,还不是今天早朝上,咱们把钱益交出的事。”
李时连叹口气,继续道。
“钱益大小是个三品侍郎,咱们就这么交出去了,下面的人心里直打鼓。连侍郎都说丢就丢,更何况是他们。现在全都有要躺平的意思了。”
“老夫就知道!”
吴廷重重一拍书案道。
“皇上让咱们自己处理钱益清理门户,分明就是想瓦解咱们!现在好了,下面的人因为这档子,人心已经散了!”
吴廷沉思良久,悠悠道。
“算了,别派那些人去了。咱们在城东的破庙里,不是还养着十几个死士吗。是时候该动用他们了!”
李时连一听,重重点头,转身跑出吴府去安排。
昨天晚上,钱益从侯亮府上出来后,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宽慰。
吴廷那帮人虽然把自己当弃子甩了,可好歹自己舍下老脸去求的侯亮,给了自己一点帮助。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走着走着,钱益猛地停住。
忽然想起临出侯府时,侯亮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当时他还以为,侯亮是
在嘲笑自己如今的落魄。可现在再一回想,那种表情,他以前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那是很久以前。吴廷和李时连要对政敌动手,做好了套,等着政敌往里钻时,脸上挂的,就是那种笑。
想到这,钱益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
侯亮哪是帮他!那分明是稳住他,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着人来抓!
钱益后背的冷汗刷的流下来。
不敢再耽搁,拔腿就往家里跑。
到了家,立刻把全家老小全从被窝里拽起来,招呼众人赶紧收拾家中细软。
不到半个时辰,钱益一家就趁着夜色,悄悄从钱府后门溜出了城。
由于拖家带口,还带了几口装满金银细软的大箱子,钱益逃跑的速度很慢。
今天侯亮拉搜查钱府时,钱益一家刚刚赶到京城城西的孤鹰岭。
侯亮估计得没错,钱益出逃后,第一个想到的去处,正是自己的老家孤鹰岭。
只不过,钱益考虑到如今朝廷中风向的变化。
以往挂印辞官的把戏,由于杨峥的掺和,已经没了作用。
现在回孤鹰岭的老家,也只在老家歇歇脚。等明天一早,就要招呼众人继续赶路。
不过,这次出逃由于时间紧迫,钱益根本没想过目的地在哪,只是想着出了孤鹰岭后,继续一路向西。以此来夺过锦衣卫和朝廷的追捕。
“钱伯伯回来啦!钱伯伯回来啦!”
当钱益一家风尘仆仆的回道孤鹰岭老家钱家营时,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率先看到这一行人。
有几个孩子大喊大叫的朝着钱益等人跑过来,张开手就要钱益抱。还有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不断叫喊着朝村子里跑去。
没过多久,原本寂静的小山村,立刻热闹起来。凛然就是一种钱益衣锦还乡的盛况。
钱益看着这一幕,顿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他幼年时,父亲因为进山打猎,不慎摔断了腿。从此卧床不起,是靠着母亲把他拉扯大。
到现在,钱益都忘不了自己瘸了腿的父亲当初求全村人帮忙的场景。
那一晚,钱家营的村老就在钱父的要求下,把全村人召集到了村子正中的打谷场上。
钱父嘶哑着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我钱八斗前几年上山摔断了腿。再苦再难,从始至终没开过一次口求人。可今天,我舍下这张老脸,求求乡亲们了!”
说着,钱父竟撑着那条断腿,整个人伏在地上,以头抢地。
还是当时的村老率先带头,率先拿出自己家里攒着的一小篮鸡蛋。
当那一小篮子鸡蛋摆在钱益面前时,钱益泪流满面地朝着村老跪倒,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其余各家各户也立马从家里拿东西出来。
你家提一袋谷子,他家拿几条咸鱼,还有人翻出舍不得吃的肉干,硬塞到钱益手里。
当晚,整个村子发动起来,总算凑齐了钱益给先生的束脩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