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不,不是坑。
是一座沉睡了两千年的军阵。
深坑足有数丈之深,东西向延伸,长得望不到尽头。
坑内被一道道夯土墙隔成一条条平行的过洞,每条过洞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俑。
陶俑。
成千上万个真人大小的陶俑,一个挨着一个,排列成严整的方阵。
前排的轻装步兵面朝东方,手持弓弩,三列横队一字排开,每列六十余人,像一道沉默的堤坝。
过洞深处,战车与重装步兵相间排列,车马齐全,辕轭宛然。南北两侧的边廊里,各有两列步兵俑面朝外站立,一列面南,一列面北,是军阵的两翼。
西端的长廊里,还有一列面西的横队,是后卫。
前锋、两翼、后卫、中军——有锋、有后、有侧翼,组织严密,进退有据。
这是一座完整的军阵。
一座被埋入地下两千年、却仍然保持着出征姿态的军阵。
李世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能感受到这支军队的杀气和煞气,以及那种无法言说的纪律性。
“这个阵……”李世民咽了口唾沫,他看向林安:“这是居阵。”
“不是行军队形,不是战斗队列,是整装待发的居阵。”
“前锋精锐,以弩为长兵,'材士强弩,翼我左右'。”
“中军车步相间,梯次配备,可整体开出,也可梯次投入。两翼护卫,后卫防备偷袭……”
林安也是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见兵马俑,他深呼吸一口气:“这阵,和我们的军队很像,但又不一样。”
“阿耶!你看,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欸!”李丽质拿着手机,用照相机放大,旋即惊呼出声:“这个胖,那个瘦,那个壮,还有偷笑的。”
长孙皇后也凑过来看了很久,轻声说:“千人千面……这得多少工匠,花多少年才能捏出来?”
这时,林安想起之前苏哲说的话。
因为林氏集团参与过兵马俑的修复工作,所以他们可以下去近距离观摩。
他看向李世民:“叔叔,我们有授权,可以下去近距离看。”
“不必,就在这看,凑太近,于礼不合。”李世民摇了摇头,他双手搭在栏杆上,压低身子,仔细看着下方的兵马俑,目光从军阵的最前端一寸一寸地往后扫:“小安,你看这。”
李世民手指前锋三列横队。
这支队伍,每列六十八人,共二百零西人,皆轻装,持弓弩。
“这是“末必锐”,指的是前锋要像剑锋一样锐利,轻足善走,疾如锥矢。”李世民嘴角微微勾起。
“就和我们这边的侦察兵差不多,轻装上阵,负责侦查,汇报战况以及斩首行动。”林安深呼吸一口气。
“你再看那个。”李世民又指向过洞内的主体部队,战车与步兵相间排列,战车集中在前半部,步兵多在后半部,车前步后,梯次分明。
“两翼和后卫是重装步兵,持长柄矛、戈、铍、戟。”李世民说着,双手背后:“这叫“本必鸿”,指的是阵体要像剑柄一样厚重,给前锋提供源源不断的后续力量。”
林安笑着开口:“始皇帝还挺时髦,这个阵容在我们这边,叫做步坦协同。”
“步坦协同?”李世民看向林安。
“坦克在前,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林安笑着开口。
李世民再次看向军阵,他将那些车想象成坦克,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是极,是极。”
话落,李世民抬起头,看向远方。
目光仿佛能够穿越时光长河,他看到了那个屹立于千军万马之上,穿着玄色长袍的魁梧身影。
浑厚的声音犹在耳边。
“车同辙,书同文,统一度量衡,自寡人以后,天下再无六国,再无战事……”
李丽质看着愣神的李世民,凑到林安身边小声询问:“阿耶为什么在愣神呀。”
“因为叔叔看见了。”林安眯起眼睛。
“阿耶看见了谁?”李丽质眨了眨眼睛。
“嬴政。”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回过神来,他长出一口气:“走吧,不是还有别的地方要逛吗?”
“叔叔阿姨,这边来。”林安带着几人一路向内走,路上立着很多牌子,上面记录了发现兵马俑的经过。
“这不是陪葬。”李世民看完记录,摇了摇头:“这是一
场迟来千年的阅兵仪式。”
长孙皇后站在一块牌子前,她温和的开口:“二郎,小安,丽质,我们都错了。”
“嗯?”李丽质眨了眨眼睛。
“丽质,这不是俑,这是一个个人。”长孙皇后转身看向那些兵马俑:“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我想,那些工匠在烧制陶俑的时候,想的一定是,‘这是谁家的儿子’、‘这是谁家的丈夫’,他们不是在捏泥巴,而是在给一个活人塑形。”
“我算是明白,这支军队和我们现代的军队像在哪了。”林安轻笑着开口。
“哪儿?”李世民好奇的开口。
“令行禁止,指哪打哪,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林安说完,看向李世民:“但不同的是,始皇帝不需要思想,而我们的军队有思想。”
“可…有思想,又如何听话?”李世民说到这,忽然一顿,旋即恍然大悟:“保家卫国。”
“没错。”林安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进旁边的另一个展厅内,里面有一个被玻璃罩保存好的跪姿兵马俑。
李丽质对这个很感兴趣。
她睁着大眼睛:“阿耶,阿娘,哥哥,你们看这个,连鞋底的纹路都被雕刻出来了欸。”
长孙皇后轻笑着开口:“这些工匠可真有本事。”
话落,她看向修复区:“二郎,你看那些碎掉的陶俑,像不像在做手术?”
“确实像。”李世民感慨道:“小安,我大唐的军队也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因为他们有了信仰。”林安摇了摇头。
李世民点了点头。
长孙皇后再次看向跪姿俑。
她明白了这些兵马俑被精心保护的原因从来不在于他们是文物,而是因为每一个俑的背后,都站着一个真实的人。
或许是一个被征召入伍的农夫,或许是一个离开家乡时妻子刚怀孕的年轻丈夫,或许是一个在战场上立过功却仍然被当作消耗品的老兵。
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故事,没有人在乎他们怕不怕、疼不疼、想不想回家。
他们只是被捏成了泥巴,烧成了陶,埋在地下,替一个死去的皇帝继续站岗。
在离开博物馆之前。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下方的土坑。
长孙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温柔至极。
“诸位将士,忠心耿耿两千余年,不曾懈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