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摔了碗。
“爹！我不打猪草了！”
老头一巴掌甩过来：“你是不是嫌皮痒？你哥你姐这么小就挑水割草，你倒好，一天到晚想飞？”
“爹！我有宝贝！能让我们家发财！当大户！”
“嘿哟，五岁娃娃敢说这种话？”爹笑得直拍大腿，“咱家祖坟冒青烟，也冒不出个摇钱树！”
娘抹眼泪：“儿啊，你可别学前头李家那小子，整天想这想那，最后……被人活活打断了腿，躺了三个月就没了……”
“我没骗你们！”鲁特瞪眼，“我不是普通娃！你们别用养傻孩子的法子养我！”
“啥？你不是普通人？你还能成仙啊？”爹愣了。
鲁特懒得再废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满是灰的裤子，声音冷得像刀：
“听好了，从明天起。我，不吃猪草，不喂猪，也不去地里拔草。”
“你们要是不帮我，我就自己走出去。”
“要么，让我念书。”
“要么，我死给你们看。”
“爹，娘，我第一个搞出来的东西是精盐！你们瞧瞧这盐，又粗又涩，硌牙还发苦，真没法吃！只要你们给我找点石灰石，或者现成的生石灰，我就能把它变成白白净净、细得跟雪末儿似的盐！”
全家人都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三个鸡蛋。
鲁特一看没人接话，只好继续扒拉：“咱先把粗盐泡水里，拿石灰石扔火里烧，烧成白灰，再兑水搅成糊糊，倒进盐水里一搅。呸，杂质全冒出来，一过滤，剩下的就是纯的！”
他越说越顺溜，手还比划着，跟讲大生意似的。
“弄出来咱们拉到县城，卖给那些吃山珍海味的大户！有钱拿啊爹！一大把银子往兜里塞！”
他爹嗓子都抖了：“你……你你你……才五岁！你懂个屁盐不盐的！你从小撒尿都尿炕上，咋可能知道这些？！”
“私卖盐，是要砍头的啊！”
鲁特一拍胸脯：“怕啥？我天才！天生的！”
“等咱有了第一桶金，我再搞白酒！现在那酒跟潲水似的，喝一口就醉，还不带劲！我有法子。你听好了……”
他越说越嗨，压了这么久，今天彻底崩了：“我不装了！摊牌了！我就是穿越来的天花板！”
他完全没发现，爹娘、大哥、大姐，一个个脸都白了，腿脚发软，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等咱攒够了，我做琉璃！造纸！拉队伍！建城池！以后咱家，不用跪着过日子！”
他激动地站起来，手舞足蹈：“爹，你们咋这么懵？你们甘心一辈子刨土吃土？咱能翻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规定农夫的儿子，就只能当泥腿子？我偏要干出点名堂来！”
“我不想像你们一样，一辈子弯着腰，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
家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吭声。
就听见屋外的风，吹着破窗纸，呜呜响。
“……这……这还是我弟弟吗？”
大姐突然哭出声：“他刚才说话，像……像镇上那老秀才！眼神……那眼神，跟鬼上身似的！”
大哥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他要炼盐、酿酒、造琉璃……还要招兵买马？？他才五岁啊！这哪是人说的话！”
“啊。！！”
他突然爆发出尖叫：“爹娘！快救救他！我弟弟被妖魔缠上啦！！”
“呜呜呜，他不是我弟！他不是我弟！！”
两个孩子哭嚎着冲出门，边跑边喊：
“救命啊。柱子家的小三中邪了！！”
“妖怪！他是个妖怪！！”
爹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拦。
也没说话。
不是不想拦。
是吓傻了。
五岁。
能背《三字经》吗？不能。
能认得“盐”字吗？勉强。
可他刚才说的词儿。石灰乳、过滤、提炼、琉璃、招兵买马……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
可连一块儿，像天雷劈进脑子，嗡嗡炸开。
他们一辈子没出过三十里地，连县城的城墙都没摸过。
他们信神，拜土地，怕鬼，认命。
可现在……他们五岁的儿子，指着天说。我要改命！
“魔……魔障了……”
娘腿一软，瘫在灶台上，手死死攥着衣角。
爹嘴唇哆嗦，喃喃：“妖言惑众……这是要掀
天翻地啊！”
村里人听见喊叫，都涌过来了。
“咋啦？柱子家出啥事了？”
“是小三出岔子了？”
“他刚在屋里喊什么‘翻天’？”
“那娃……真不正常！”
一个老太太挤进来看，突然插嘴：“我早觉得不对劲！上回我路过他家，瞧见那孩子蹲灶台边烧井水喝！我问柱子，你说他嫌井水脏？孩子五岁，哪懂这个？”
旁边男人一拍大腿：“嘿！我也见着！那娃在野地里拉屎，拉完还跑池塘边洗手！我笑他：‘你当自己是大老爷？’可他瞅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怪了……”
“他看人那眼神，真不是小孩子……”
“……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占了身子？”
屋里，鲁特一脸无语，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骂了句：
“我去……这群人，真是……活在上个世纪啊。”
他抬头，望着这群惊恐到变形的亲人。
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不是他们笨。
是这世界，太窄了。
窄得容不下一个五岁天才的野心。
“我跟你们说，那小崽子有天蹲在后山丘上，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瞅天，跟要升天似的！”
“还有啊！我瞅见他蹲地上，拿根树枝乱划拉！那字儿哪是汉字？全是弯弯曲曲的线，跟蜘蛛爬过一样！现在想想，该不会是画符吧？！”
“啧，别提了，上回我正教训我家娃，这小子路过，看我的眼神。跟看个傻子一样！”
……
“呜呜……我弟两岁后就再没跟我们挤一张床！
老头子特地给他打了个新板床，他晚上拿黑炭头在上面画！我偷看过一眼。满床都是歪七扭八的线！他一边画一边嘴里还咕噜咕噜念叨，跟念咒一样！”
“对对对！他也总自己嘀咕‘欧卖嘎’，手还在胸前乱比划，像在掐什么诀！”
“你们真没发现？他从小就不跟人玩泥巴、不跟小崽子打闹！半夜一个人爬起来，在墙上、床板上画那些玩意儿！我偷偷看过，那不是人写的，是邪祟留下的！”
“上回我亲眼看见，他在院里趴地上，一上一下，跟癞蛤蟆蹦跶！嘴里还喊‘碗啊’‘吐啊’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怪不得我看他跑步，两只手收得紧紧的，一拐一拐的，跟没毛的鸡翅膀扑腾似的！吓得我一宿没睡！”
……
大伙儿你一嘴我一舌，越说越瘆得慌。
一个人看是稀奇，现在全家都蹦出来指证了！
谁家娃五岁不尿泥巴？谁家孩子跑起来手脚规矩得像教科书？谁半夜不睡觉，在床板上写鬼画符？
这哪儿是孩子？这是……妖物投胎！
这偏僻村子，信的是祖宗规矩，怕的是邪祟作乱。
“碗吐”是咒，“法克”是邪语，“偶买噶”是鬼叫！
他这是要祸害谁？要用咒来克全家？
……
一群人挤在鲁特那张破木床边。
掀开草席。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像蛇爬过，又像血写的鬼话。
连识字的村长都直摇头：“这字……我没见过，不是人写的，不是人能写出来的！”
再看鲁特，被绳子捆着，嘴里还在嘟囔“法克法克”，眼睛瞪得跟死鱼似的。
那眼神。哪是五岁孩子的？那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正盯着你，等着你先闭眼！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