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山口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天地,像是被重新铺开。
身后是险峻山岭,弯弯绕绕像盘龙。
眼前却是无边无际的绿野,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大家都不说话了,只是站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才是活着的世界啊。
山川不是图上画的,是真能呼吸、能流淌、能养活人的地方。
叶玄机也一样。
他虽是穿越者,可打小在这片土地长大,血里淌的,也是这片山河的温度。
那里。
天武城!
有叶家老祖拼到最后一口气的血!
有和叶家命脉缠在一起的宿命!
有历代叶家子弟望向远方,咽下的泪与不甘!
勇武王叶无敌,疯猿叶疯猿……都死在那城下。
叶家的衰败,就是从那一战开始的。
作为叶家后代,叶玄机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这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衣甲鲜亮,气势逼人。
几个顾家的长辈,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满脸写着“老子来头不小”。
谁见了都知道,这伙人不好招惹。
一路顺畅,没遇拦路的,也没人敢查。
人少马轻,连行李都没几件。
没多久,就到了天武城城门口。
……
天武城,可不止是个边关军营那么简单。
你看城外那条大路。
人来人往,车马不息,小贩叫卖,商队络绎。
这儿不是荒凉边境,是黄金地!是贸易心脏!
谁能想到?
大乾和大隋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朝廷恨不得吞了对方。
可这买卖,却比谁都红火!
人潮汹涌,货物堆积如山,银子哗啦啦地流。
叶玄机他们都看傻了。
谁也没料到,这边境竟成了富得流油的天堂!
牛飞白常年跑这条路,见怪不怪,笑着解释:“
两国多年没大仗了,大隋那边乱得一锅粥,朝廷管不了,江湖也揭竿而起。
咱大乾相对安稳,自然有人往这儿跑。
大隋的商人,跑来买粮、买盐、买铁器。
咱大乾的商人,也往那边运丝绸、药材、瓷器。
更别说,无数走投无路的百姓,偷偷逃进咱们这边。
还有些武者,想趁乱捞一把,干脆把天武城当老巢。
这几股力量一碰,能不热闹吗?”
叶玄机点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顾家舅父的商队,路过烈风州的安建城,目的地就是大隋。
原来不是巧合,是命定的流动。
他还看到,有人拖家带口,背着铺盖,朝大乾这边走。
果然,有脑子的人,早就看出风向不对了。
大隋撑不住了。
朝廷管不了,连百姓都想着跑路了。
狡兔三窟,不是说说而已。
“呜呜……大人,求求您,放我们进去吧!”
“大爷,我们肯干活,绝不惹事!”
“天爷啊……我们真的没路走了……”
连现代都市灯红酒绿背后,都有多少人活得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这靠拳头说话、强者欺压弱者的古代世界了。
叶玄机抬眼望去。
城门外的角落。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有的跪地磕头,有的伸手哀求,可没人搭理。
叶玄机一行人驻足盯着看。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挺着大肚子的商人瞄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伙人不简单,便笑着搭话:
“这天武城,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外乡人想进来?得有规矩。”
“要么在这儿有地有铺子,要么有城里三户以上人家,或者里正、官吏给你做保。”
“呵呵,有钱有势的外乡人,就算没房产,掏钱找人担保也简单。可这些连馒头都买不起的,谁能替他们说话?”
“说什么防敌国细作?其实就是嫌他们穷,没油水可榨!真要是敌方高手,谁会差那点押金?”
“再说了,大隋现在自个儿都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心思派什么细作来?”
叶玄机听了,默默点头。
没吭声。
这事,他现在没法评。
他看见的,是些穷得走投无路的大隋百姓,也许还混着几个从大乾逃来的苦命人。看
着他们,心里堵得慌。
可你能让他们进城吗?你敢开这个口?
眼前这守城的,确实冷血。可你要说他错得离谱?也不见得。
这世道,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事?有人要活命,有人要管事,各算各的账。
叶玄机心里不舒服,但他没发火。
他向来随性,可从不无端伤人,更不凭一时意气做决定。
他没资格替别人做选择。
关键。他刚来这儿,啥情况都不清楚。贸然插手,说不定好心办坏事。
真放他们进去了,万一明天成千上万穷鬼一窝蜂涌来,混进几个亡命徒怎么办?
他叶玄机再强,也管不住人心。
弱者,值得可怜,但不是所有弱者都干净。
所以,他闭嘴了。
他没说什么。
只是转头,对妙姐轻声说:
“妙姐,去那边饼摊,买点钱,一人给两个大饼。”
“是,公子。”
妙姐点点头,转身朝那群人走去。
旁边的商人见状,立刻凑上来:
“在下吴贵,敢问公子尊姓?看您这气度,怕是头一回到天武城吧?”
“若不嫌弃,我带您逛逛?这地方,我熟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叶玄机一行人,眼神来回溜。
“您这几位随从,个个精神气足,不似寻常护卫……不知您来这边境,是为……?”
“闭嘴!”牛飞白一声冷喝,吓得吴贵一哆嗦。
叶玄机却没恼,只淡淡道:
“姓叶。吴大哥,幸会。”
吴贵一听,脸上的尴尬慢慢褪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手下都喊“我家大人”?这哪是寻常客旅?分明是大人物!
他不敢再问,拱了拱手,匆匆告辞。
叶玄机也没放在心上。
萍水相逢,点个头,各自走便是。
可就在这时。
城门口突然炸开一片喧哗!
先是里面人喊人跑,接着人群像被风刮开的麦浪,哗啦向两边退开!
一队铁甲骑兵,从城门里轰然冲出!
为首的年轻将领,二十出头,金盔银甲,三角眼,鹰钩鼻,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
没人喊话。
没人停步。
他们就那样,直冲大道,马蹄踏得地面直颤。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将领一鞭甩出!
“啪!”
一辆没来得及躲开的货车,马头应声断开,血雾喷溅!
马车翻滚,车上人摔出老远,惨叫连连。
旁边路人吓得四散奔逃,尖叫声一片。
这一鞭子,抽断的是马脖子,差一点就是人命!
那将领眉头一皱,像是被叫声烦到了。
“吵什么!”
“找死!”
“啪!”
又是一鞭!
这次没要命。
可那尖叫的妇人直接被抽飞,衣服撕裂,皮开肉绽,血溅三尺,当场昏死。
他冷笑一声,一拉缰绳。
“走!”
铁骑滚滚,如雷霆掠过。
大地都在颤抖。
叶玄机眉头拧成了结。
脸色,冷得像寒冬的霜。
牛飞白看了他一眼,悄悄瞥了眼那远去的骑兵背影。
眼神里只剩一句无声的叹息:
你们,知道自己惹了谁吗?
牛飞白实在琢磨不透叶玄机的脾气。是冷眼旁观,还是见不平就拔刀?
看他眉头紧锁,却没当场发作,牛飞白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这公子哥儿,是天武城镇守古卫坤大人的小儿子!”
“古家跟皇室是亲族,他爹当年帮当今皇帝夺位,立过大功。古家在皇城里,向来是被偏疼的主儿。”
“大人,您别怪这公子猖狂,他真有这个底子。这大乾的江山,本就是姓古的坐的!”
叶玄机听完,淡淡开口:
“所以,就因为姓古,就能把人当狗杀?”
“我看那些一州总督,都没他这么横!”
牛飞白更低了头,不敢抬头。
那些总督嚣张的时候,你又没亲眼见过。
可这话,他不敢说。
“大人……古家上下,传着蛮横的名声,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神捕司、黑衣卫,见了
他们家的人,都绕着走。老牛在这城里混了多年,亲眼见过。有人想上报,结果连门都进不去,说‘报了也没用’。”
“毕竟一边是皇亲,一边是草民和小商贩……”
“大人,咱……咱以后还要在这儿待着,我看……不如……”
“或者……这公子哥,真有急事军情?”
叶玄机没应声。
他静静盯着远处扬尘而去的马队,眼神像结了冰的湖水,不怒、不惊、不动。
也不看那被抬走的伤者。
牛飞白心里直打鼓:这位大人,心机太深了。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那个刚才搭话、准备走的吴贵,忽然嗤笑一声:
“军情?哈哈,不过是割几个平民的脑袋,冒充敌首去领功罢了!”
“大隋快完蛋了,这些边将急着向朝廷表忠心,不就是想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吃干饭的?”
“嘿嘿,这回,不知哪个小村子要被屠了。敢碰大派?他们连毛都不敢动。”
话一出口,吴贵就意识到说漏嘴了。
连忙拱手,转身快步走人。
叶玄机没拦。
这才刚到,他没动手,是想先听、先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被抬着走的人,忽然朝正在分发银钱的妙姐喊了声:
“妙姐,再添点米和药。”
说完,勒转马头,直接朝城东奔去。
他不想进城了。
心情被扫得一干二净。
“走,换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