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你说玄机还活着?那咱是不是该给点面子?哎哟,可要真活着,我倒真怕了。可现在。他活不了几天了!哈哈哈哈!皇族威严岂容蝼蚁挑衅?这口子一开,日后还得了?”
“活着?活着也等于死了。有些人啊,喘气儿的皮囊里,早装了副棺材。”
“呜呜……玄机啊,娘早该告诉你,人心比刀子还狠……”
“哭什么!我叶家人不是孬种!死?怕什么?我儿子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他从不被人摆布,他从来就是摆布别人那个!”
叶守机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性子。五岁能算账,七岁让家丁服帖,十岁就敢指着先生鼻子说“你讲错了”。
可现在,他看着古镇山那张得意的脸,心里却一阵阵发虚。
“哈哈哈,可笑!大隋和大乾都发了追杀令,叶玄机手上沾了多少血?目无王法、狂妄无礼、忤逆皇权,这种人,能活到明天?”
“他死定了。”
古镇山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恨得这么深。
大概是因为。当年那个连门房都不让进的瘦小子,如今,成了他连仰望都要跪着的巨人。
……
叶父叶母低着头,眼泪止不住。
突然。
天边一声巨响,如雷炸裂!
整个叶府上空,云层裂开。
一道身影,静静悬立。
衣袂翻飞,目光如水。
他望着古镇山,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有人……说,我死定了?”
他站在空中,不喜,不怒,不急。
古镇山浑身一僵。
这眼神……
十三年前,这小子也是这样站在总督府前,不跪不拜,只抬头看着他。
可那时候,他站的是青石地。
现在。他踩的是苍穹。
“你……你……”
古镇山声音发颤,脸都白了。
“你不是在大隋吗?!不是要跟那帮人决战吗?!”
话一出口,他猛地一抖。
“等等……帝主的圣旨……黑衣司总使亲自送去了!你……你收了没?!你还不快回京谢恩?!天下最大,是陛下啊!”
叶玄机没理他。
他转过头,轻轻落下。
阳光洒在他肩上,笑容像刚晒暖的棉被。
“爹,娘,最近过得还好吗?”
叶母“哇”地哭出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
叶父嘴唇发抖,只会一个劲点头,说不出话。
“好,好……我们叶家……有光了。”
“玄机,回来就好,别出去拼了,咱不干了!咱就在烈风州过日子,行不行?不行……咱们回安建城!那儿才是咱家的根啊!”
“别听你爹的!啥荣光不荣光,人活着,一家人团聚才是天大的福分!呜呜……”
“哎,你妈说得对。平安,才是真富贵。”
叶玄机轻轻搂住母亲,又拍拍父亲的肩,眨了眨眼。
这一眨眼,让叶守机一下子回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偷偷藏了零花钱去买糖,就用这眼神冲他挤眉弄眼。
这孩子,打小就心思深。
他温柔安抚着二老:
“爹娘别担心,孩儿这次回来,就是要把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理清楚。免得你们提心吊胆,也免得……有些人,总觉得自己能翻云覆雨。”
他目光扫过一旁手脚无处安放的古镇山,嘴角一勾。
“免得有人,成不了事,只会惹祸,动不动就添堵,坏人心情。”
叶父听了,只当是儿子想跟朝廷讲和,缓解误会。
他连连点头:“对啊!朝廷肯定是听信了谗言,你回来澄清清楚,帝主才不会寒了功臣的心嘛!”
叶母抹干眼泪,抬头笑了。
像一朵终于等来阳光的花。
知道儿子平安无事,叶父脸上的笑终于松开了,可那点担心,还没完全散去。
他跟着点头说:“是啊,玄机啊,你这次得跟朝廷把话讲清楚。咱们叶家几代人,哪一回不是对朝廷、对帝主掏心掏肺?我儿子从来都是忠心的,可别让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小人坏了名声!”
叶玄机没接话。
他爸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眼里,这事儿确实该这么想。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眼见老两口这么说,总督古镇山心里一紧,赶紧插话,手指直指
叶玄机:
“叶玄机,兴许真是有人挑拨离间。可帝主圣旨已下,你不如先回去认个错,立点功,再慢慢陈情?”
“你别糊涂啊!乾坤司的人私逃回国,那是死罪!为了你全家老小,为了你的前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
古镇山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喊着“叶玄机”,嗓门儿大得跟擂鼓似的。
换成别人,早吓得腿软跪地了。
毕竟外面早传疯了:叶玄机武道通天,一人压一城。
可古镇山就是不肯低头。
在他心里,叶玄机的父亲当年是他的部下,叶玄机不过是个晚辈。
三年前,他还高坐观礼台,冷眼瞧着这小子跟人拼得满身是血。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天。
现在?哪怕听说叶玄机成了风云人物,他仍觉得自己是皇族亲信,是这片地的主宰。
所以,哪怕听见叶玄机第一句就问:“有人说我叶玄机活不成了?”
哪怕觉出对方语气不对,他还是放不下那点可怜的面子。
“叶玄机,今天看在你爹和我旧日情分上,我替你压下这事。你跟爸妈团聚完,立刻回大隋复命!”
“圣旨未到前,别乱动!”
“别以为你有真意境界,别以为你刀枪不入!你祖上武王多猛?照样得听我们古家调遣!”
“别让你祖宗的名声,毁在你手里!”
这话一出,叶玄机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可叶父叶母,脸色瞬间又灰了。
他们代入儿子,越想越慌。
“天啊,儿子这下怎么选?忠孝难两全,他得多难受啊……”
“他会不会被逼着认罪?会不会被贬?会不会……”
他们替儿子揪心,替他流泪。
叶玄机终于,认真看了一眼古镇山。
心里轻叹:这人,真是有胆。
听说和亲见,完全是两回事。
自己父母,也一样。
传言说得再玄乎,不亲眼见过,就是纸老虎。
要是他们也像顾家那几个亲戚一样,亲眼看过他在天京一脚踏碎三座高楼、一剑封喉七名高手。
他们就不会觉得他“为难”。
他们只会觉得:嗯,我儿子,真牛。
大乾朝廷现在风光无两,万邦来朝,威严如日。
寻常世家,连正眼都不敢直视。
他们担心,很正常。
古镇山也一样。
他听过风言风语,说叶玄机嚣张跋扈、目无王法。
但他没亲眼见过。没见他在天京上空凌空踏步,没见他一言不合就灭了三省官吏。
这些虚的传言,加上父母的惶恐,让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他也就那么回事?
叶玄机没再哄父母。
说什么都白搭。
他们以后自然会懂。
用不了几天,就懂了。
他现在,终于正眼看向了这座烈风城的最高掌权者。
那位皇族钦点的总督。
眼神淡得像雪。
看着他嘴上强硬,眼神却藏不住抖。
看着他外表凶悍,内里早就抖成筛子。
叶玄机笑了。
环顾一圈,轻声说:
“这是我叶家的地盘,见血,不好。”
他盯着古镇山,声音轻得像风:
“给你点时间,跑。看看能不能活着离开。”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当然,你现在想死,我成全你。你不是带了州城兵马么?可以试试,能不能反过来杀了我。”
……
“你……”
古镇山嘴唇发白,手抖得像风中残烛。
他听明白了。
不是威胁。
是宣判。
这眼神,这语气,不是在跟人说话。
是在跟死人说话。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传闻。
叶玄机,一人压国,天京血染!
他想骂,想吼,想怒斥这个逆臣。
可喉咙像被掐住。
那只手,举了一半,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你……”
后面的话,全咽回肚里。
因为他看见了。
那人嘴角一弯,似笑非笑。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
从前,他高坐台阶,俯
视那些卑微如蚁的平民时,也是这般。
他那时觉得,自己就是天。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蝼蚁。
他浑身发冷,心里像被铁锤砸过。
这人……怎么敢?
他不怕帝主发怒?不怕灭族?
可他不知道的是。
现在,没人拦得住他。
叶玄机懒得猜他想什么。
见他哑了,只淡淡一句:
“不说了,你慢走。”
“既然你非要现在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
“等等!”
“玄机公子,大人有大量,小的马上走!这就走!”
说实话,古镇山心里根本没觉得叶玄机真会动手杀他。
他只是不想看到这张脸。
明知道十有八九不会出事,可还是忍不住腿软。
逃,必须得逃。
心里骂得更狠了:
“哼,先让你狂几天!等你得意够了,我古家皇族的尊严不是你能踩的!等我回京,立刻上书帝主,非把你这狂徒撕成碎片不可!”
叶玄机眼睁睁看着古镇山连滚带爬冲出叶家正殿。
一转身,父母还站在原地,眉头没松过。
他笑了笑:“爸,妈,别愁了。”
他上前,轻轻握住二老的手:“我早就有数了。”
他又笑:“放心,用不了几天,你们就会觉得,之前那些担心,全都是瞎操心。”
叶母眼圈一红,拉着他的手:“我的儿,你瘦了……这几个月,肯定没吃好睡好。”
叶父却没接话,只是盯着他,低声问:“玄机……你刚才那话,是当真的?你真想杀他?”
他跟古镇山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这儿子从小嘴上从不说空话。
表面看着圆滑,其实心里有杆秤,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叶玄机没答,只淡淡一笑:“跳梁小丑,不配让你费心。”
他揉了揉太阳穴:“爹,娘,我一路赶回来几万里,骨头都快散了,给我点时间喘口气吧?只要我在,这点小事,不算事。”
说罢,他还朝一旁的叶守机眨了眨眼。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什么吗?”
他咧嘴一笑:“我说过,叶家以后,我来扛。”
“我说过,叶家的名头,早晚比我爹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