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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性蔓生

23.宛如拥有全宇宙的快乐

23.宛如拥有全宇宙的快乐

于是就这样,我跟资优生潘暘又开始了每天下课后补习的日子,习作跟我的笔记本上一页页填满了数学公式。′秒~璋~节?小\税.网+ ^已`发¢布_醉_新~章?洁?

明明少了徐秃头的硬要凑合、少了校庆美展的推力,我却比高一时还要期待他下课后再次拿着题目本坐到我身边、认真讲解的样子。

读书对我来说仍然乏味,我还是会在上课时感到烦躁,但不知怎地,只要想起他、想起我们未来脱下制服换上便服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然后再次拿出铅笔与满页的数学公式继续和平共处。

原来,只要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给你宛如拥有全宇宙的快乐,就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与此同时,我也重新开始画画了。画本上突然多了好几张画,全都是骆米跟阿斑。

没想到短短几週我就画了五张,而最新的那张是骆米跟阿斑相邻而坐,围绕在它们身边的是满页的数学公式。骆米快要睡着了,阿斑还是在认真地解题。

我在阿斑的脸上点下最后一粒雀斑,弯起嘴角。

这么想来,上次这样一口气画这么多画,还在国中时逃课那天。

那天画画这事似乎变得很纯粹,跟以往完全不同。我在总站附近的小公园里,配着树梢上的鸟鸣声,越画越起劲,腰都坐酸了却丝毫没有感觉。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闯入,打碎了那片静謐。

「你在这里干嘛?」

我吓得差点转身就逃。?我·地?书?城^ ·免′废~悦/毒/

毕竟一个穿着制服的国中生在上课时间四处游荡,要是被附近居民当成中輟生带去警察局就完蛋了。我可不想用这么丢脸的方式被送回学校。

但在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你又在这里干嘛?」我扬着脸回敬。

眼前戴着厚重眼镜、看起来极其孤僻的少年虽然没穿制服,但年纪显然跟我相仿。这个时间不去上课却跑到公园,还能干嘛?

不就跟我一样逃课吗。

「我去买早餐。」

「哦。」

沉默了半晌,他还杵在我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干嘛?」

「这是我吃早餐的地方,请你让位。」

「不是,你又没有在这里写名字,凭什么让我让位啊?」

他一时语塞,而我在低下头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虽然我从没到过这里,此生大概也不会再来了——不过,既然人家都说那是他的位置了,这样厚着脸皮霸佔位置好像也不太好。

我叹口气,张望四周,想找一个同样隐蔽的位置,可惜这座小公园里只有这里两侧被灌木丛包裹得最完美。

「还是……你要坐我旁边?」我随口提议,挪了挪屁股。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我差点没把画本砸到他头上。但没想到下一秒,他就乖乖坐下了,跟我保持一段距离,然后拿起他袋子里的三明治。00暁税王 首发

「你逃课了?」

「嗯哼。」我没抬头,继续在画本上涂鸦。

视线内忽然窜入一个三明治。

「给你。」

其实我本来想拒绝的。

但那时接近中午,我真的挺饿的,加上那三明治又感觉像是刚做好一样,混合着油脂香味的热气在袋子里散开,简直就在求我吃掉它。所以我才只好接过拆开,然后大口咬下。

嗯,这间的卡拉鸡腿意外地好吃。

嘴里塞满食物,我含糊地问:「你也逃课?」

「没有,只是不用去学校了。」

「哦。」

我敢打赌,这傢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人。我记得后来我说……

后来怎么了?

鸟鸣、远处的车流、那个怪人、舌尖上的油脂。然后……对了,那些画呢?那天我明明画了很多张,那些画最后去哪了?

「顾小孩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她逃课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你待在家里的时间还没在公司长!我要顾店又要顾她,回家还得给你做饭,对我的要求会不会太多了啊?」

啊,想起来了。

后来我在房里把那些画撕掉了。

那天赵女士跟我爸因为我逃课的事爆发争执。我在房里把那些画撕成碎片后

,推开门,走到楼梯间坐下。

我就坐在那里好久,就着昏黄的楼梯间灯光,安静地听着他们把那个美好的下午拆解、嚼碎,当成攻击彼此的筹码。

大腿传来阵阵刺痛。

「所以你就把理发院关了,专心带小孩就好,公司又不是养不起你!况且,人都已经死那么久了,你也该认清现状了!」

在那之后,他们大约沉默了十秒鐘。

「……骆裕璋,你凭什么提这个?」赵女士的声音在颤抖,不用看她的脸,我都能想像那副濒临崩溃的表情,「所以当初答应我的,你现在都要当作没说过?骗我替你生小孩,然后把我的一生都绑在你身边?你打的如意算盘真精啊。」

「既然不想被我绑着,那就离婚啊。现在没能力养活自己的可不是我。」

然而最可笑的是,国三那年上演的狗血戏码,直至此刻——我都高二了,还在重复上演。

「……你又要跟我吵这个了?你不累,我都嫌累!」

「我是在好好跟你商量,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我在吵架?现在公司税务一团乱,你不肯回来帮忙就算了,可不可以不要每次一提到理发院就这么敏感?」

「你说我敏感?对!这个家当然只有我敏感!是谁一边要看店,一边还要担心女儿会不会又在学校出事?是谁在你们父女睡得安稳的时候,还得早起煮饭、晚睡打扫?你当然要觉得我敏感!我都快被你逼疯了你知不知道!」

「拜託你小声一点。她好不容易慢慢振作起来,你能不能不要再刺激她了?我们下去说——」

「你现在是在怪我会刺激到她?骆裕璋,你除了会当好人还会干嘛?她现在选三类,功课烂成那样,你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最后还不是我要去收烂摊子、去接老师电话!」

又来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耳机,随便选了首歌,把音量开到最大。重低音在耳畔鼓譟,除了音乐外我什么都听不到。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们总会从某个微不足道的碎屑开始引燃,接着一发不可收拾。陈年往事被重新翻搅、拆解,最后必然绕回这段烂熟于心的剧本。而他们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讲话小声点或躲在一楼吵,我就能永远一无所知。

不,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理发院、自私、梦想、牺牲……无数次的争执,无数个重复的词汇在我的脑袋里疯狂打转。

闭上眼,我感觉自己还坐在国三那年昏黄潮湿的楼梯间。

睁开眼,我又回到了现在。

这两场相隔几年的争吵在我的意识里重叠、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我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的赵女士在哭喊,也分不清是哪一个时空的骆裕璋在叹息。

不过,这齣戏的结尾通常很固定。吵累了或天快亮了其中一方就会适时住嘴。睡了一觉起来,在我面前又是没事的样子,默契地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

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关係早就岌岌可危,仅仅只靠着一个我来支撑。

婚姻走到最后真的会变成这样吗?我不知道,我光是思考这件事都觉得想吐。

直到音乐切到下一首,在那个短暂的空隙里,赵女士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精准地落入耳中:「你觉得我不敢?好啊,那就离婚啊。」

捏紧手中的画本,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骆棠,要忍住。

不可以再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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